“不在!她不在家!”
榴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拔高了嗓门,整个人像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死死挡住了柳阙看向云娘家的视线。
柳阙微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幽暗。
这谎撒得太拙劣了。
“不在?”柳阙重新抬起眼,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这快傍晚了,她去哪儿了?”
“上山了!”榴花脑子一热,瞎话张口就来,“对,上山了!家里没草药了,她去后山采草药去了!这会儿估计正在半山腰吹冷风呢!”
说着,榴花伸手就想去推柳阙的胳膊,试图把他往村口通向后山的那条小路上引:“云娘男人,你这大半年没见她,肯定想坏了吧?你赶紧去后山迎迎她啊!她一个人背着那么多草药,你是个男人,去搭把手多好!”
柳阙不动声色的躲开了榴花的触碰。
“榴花姑娘说得是,我本该去迎她。”
柳阙轻轻喘着气,从袖中摸出一个素净的木盒,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两下,轻声道:“只是我这身子,实在走不得山路。若是在山上晕倒,反倒成了云娘的拖累。我还是先回家中等她吧。”
他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
“这是我特意在镇上为她寻的。”柳阙看着玉簪,眼神柔和了几分,“我想在家里,亲自给她一个惊喜。”
他没有说谎。
他是真的想看到云娘戴上这支簪子时的样子。
然而,榴花看着那木盒,头皮都快炸开了。
还惊喜?!
你现在回去,能当场把云娘给惊死!
“不行!你现在不能回家!”榴花急得直跳脚,一把拽住了柳阙的袖子。
柳阙的脚步一顿。
他脸上的笑意依然温和,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悄然划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寒芒。
他在外厮杀,九死一生才护住了自己的地位,如今终于抽出空隙回到这片净土,竟然连家门都进不得?
“榴花姑娘,这是何意?”柳阙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我回自己的家,有何不可?”
“有……有贼!”
榴花急中生智,脱口而出:“家里进贼了!我刚才就是看见云娘家院墙上有个黑影翻过去,这才吓得把豆子都掉了!你这文弱书生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现在回去要是撞上那毛贼,人家一刀伤了你怎么办?!云娘要是回来见你出事,还不得哭死啊!”
柳阙静静地看着榴花。
贼?
那两间漏风的茅屋,哪个贼会去光顾?
但榴花有一句话说得对。
若他真的受了伤,云娘一定会心疼得直掉眼泪。
想到云娘为了他红着眼睛忙前忙后的模样,柳阙的心头竟奇异地软了一下。
“竟有贼人?”柳阙顺着她的话,眉头紧紧蹙起,立刻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贼人往哪边跑了?云娘家中的物件最要紧,我身为她的夫君,决不能让贼人得逞。”
“往、往那边跑了!”榴花随便指了个和云娘家完全相反的方向,“我看着他往河沟那边跑了!走走走,我带你抓贼去!”
说罢,榴花也不管柳阙同不同意,拽着他就往村西头走。
只要能把这尊瘟神带离云娘的屋子,就算是去河沟里摸泥鳅她也认了!
两人一步一步地往村西头走着。
柳阙走得不疾不徐,哪怕是满是泥泞的土路,他也走得从容不迫。
他表面上是在配合榴花“追贼”,实际上,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剥茧抽丝。
榴花不让他去后山,说明云娘根本没上山。
榴花编造出“贼”的借口,拼死拦着他回家,甚至不惜拉着他这个“病秧子”去追贼,只有一个解释——云娘家里,有绝对不能让他看到的东西。
或者说,是不能让他看到的人。
就在柳阙心思百转之际,前方的小路上突然走来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
是田婶!
榴花一抬头,魂儿都快飞了。
田婶可是见过纪永祚的!
这要是让她走近了,喊出一声“你怎么回来了?云娘家里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那这天就算是彻底塌了!
“哎哟!”
榴花突然惨叫了一声,猛地一个转身,整个人像个盾牌一样挡在柳阙身前,顺势拽着他的胳膊狠狠一拉。
“柳相公,小心脚下有烂泥!”
柳阙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一个踉跄。
那昂贵的石青色绸缎上,瞬间沾上了几根枯草和泥水。
柳阙的眼底瞬间涌上一抹阴翳。
他本就生性多疑且有洁癖,被如此粗鲁地推搡,若是换在别处,这女人的手早就断了。
“对不住对不住!那贼人跑得太快了,哎呀,他好像转弯进那条小巷子了!”榴花根本不敢回头看田婶,只管拽着柳阙往更偏僻的死胡同里钻。
等确信田婶走远了,柳阙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那张温润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笑意。
他看着榴花,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榴花姑娘,那贼人到底在哪?”
榴花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书生,似乎并没有那么好糊弄。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演到底。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榴花猛地直起腰板,双手叉腰,摆出了一副“娘家人”的泼辣架势,先发制人地吼道:“柳相公,你还有脸问我?!我倒想问问你,这几个月你哪儿去了?!”
柳阙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
榴花步步紧逼,声音洪亮:“你知不知道云娘一个人在村里过得有多难?她一个人扛二十斤重的谷子,肩膀都磨破了!房子漏风,她一个人爬上屋顶修瓦片!她受苦受累的时候,你在哪?!”
这些话,如同几把钝刀,狠狠地砸在了柳阙的心口。
他一直知道乡野生活清苦,但他走时留下了碎银,以为足够她度日。
他甚至从未想过,那个总是温温柔柔、说话慢条斯理的女子,竟然要自己去扛谷子、修屋顶。
一种名为“心疼”的酸涩感,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
“是我不好……”柳阙垂下眼帘,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沙哑。
他不再去追究那个不存在的“贼”,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解释:“……我此番外出,路遇山匪,险些丧命。在深山中养了许久的伤,直到今日才勉强能下地走动,便立刻赶回来看她。我知她受了委屈,日后,我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苦楚。”
榴花看着他这副自责又深情的模样,心里警铃大作。
这狗男人不仅长得好看,还这么会装可怜!
云娘那个心软的实心木头,要是听了这番说辞,说不定还真能原谅他!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现在见云娘!
“路遇山匪?哎哟喂,那可真是菩萨保佑!”榴花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云娘男人,你既然是从鬼门关逃回来的,身上肯定还有暗伤!你绝不能就这么回家!万一过了病气给云娘怎么办?”
柳阙眉头微皱:“我无碍……”
“什么无碍!你看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榴花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村外走,
“镇上的回春堂大夫医术好,你赶紧去那里让人瞧瞧,开几副补药!你今晚就在镇上客栈先住一晚,等明天养足了精神,再干干净净、风风光光地回家见云娘!我这就回去帮云娘把那个毛贼赶走,顺便告诉她你回来的好消息,让她明早给你炖鸡汤!”
柳阙被迫跟着榴花的脚步,那双总是看似温和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
榴花的理由编得天衣无缝,甚至处处透着为他好的意思。
可柳阙何等心机,这一环扣一环的阻拦,彻底坐实了他心中的猜测。
云娘的屋子里,绝对藏着什么不能让他看见的东西。
或者说……人。
一个让榴花不顾一切要瞒住我的人。
嫉妒和杀意,如同荒原上的野火,瞬间在柳阙的心底燎原。
柳阙并没有像往常在京城那般直接下令将撒谎者拖下去。他只是极其自然、看似毫不费力地反手一拂。
这一下没带任何暴戾的动作,却蕴含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柔劲。
榴花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力道顺着胳膊推来,她脚下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榴花摔得屁股生疼,刚想破口大骂,一抬头,却对上了柳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总是文文弱弱的柳阙不见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眼神阴鸷,周身散发着一种上位者才有的、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