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眉头慢慢地皱在了一起,那副模样,活像是一个辛勤劳作了大半年的老农,扒开泥土后发现里面埋着的红薯是个坏的。
纪永祚看着她这副愣神的模样,心底猛地一抽。
他刚才只是被那股痒意和过度的羞耻感惊到了,那是身体的本能,并非是他厌恶她。
纪永祚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嫌弃她,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纪永祚急得快要冒汗的时候,云娘却先开口了。
她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手,拍了拍膝盖上的褶皱,没有半分生气的样子,反而像是在做一个极其客观的总结陈词:“哦,看来这样是不行的。到了亲手心这一步,相公就会被吓跑。”
她语气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原来如此”的顿悟。
纪永祚被她这句话彻底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云娘这幅被自己拒绝包容的模样,心中突然便闷了。
“……不是。”
纪永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云娘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纪永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迎着云娘的目光。
他那张清俊无双的脸此刻红得像要滴血,连眼尾都泛着一抹艳丽的绯色。
“娘子,并非是我不想与你亲近,也并非是我嫌弃于你。”纪永祚一字一句地说得极慢,“是我……是我这身子、这脑子,对这些事……着实生疏得很。
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纪永祚红着脸,向云娘坦白了自己的生涩与胆怯。
他将那只藏在背后的手慢慢伸了出来,那只手还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他一点点地靠近云娘,最后,试探性地、极其轻柔地,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勾住了云娘搁在膝头的一根小指。
只有一根手指的接触,这是他此刻所能鼓起的最大的勇气,也是他给出的最真诚的让步。
云娘看着那根勾住自己小指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脸红得像个熟透的柿子却满眼执拗与认真的男人。
心底那块微微有些发硬的地方,瞬间融化成了一滩春水。
她的相公,没有嫌弃她。
他只是忘了怎么做相公,他只是需要时间。
云娘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反客为主,一把将纪永祚那根僵硬的食指握进了自己的掌心里,大拇指还在他的指节上轻轻安抚地摩挲了两下。
“相公别担心。”云娘的声音清脆而温柔,“既然没准备好,那咱们就慢慢来。相公忘了怎么做夫妻,我教你。我陪相公一起准备,总有一天能准备好的。”
纪永祚听着这番直白却字字句句砸在心坎上的话,只觉得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看着云娘那毫无阴霾的笑脸,那颗漂浮不定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扎了根。
“好。”纪永祚轻声应道,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多谢娘子包容。”
云娘被他这声“娘子”叫得心里甜滋滋的。她看了看外头已经全黑的天色,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指,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相公。”云娘歪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提出一个极其合理的建议,“既然现在还不能亲手心,那……今晚睡觉的时候,可以一直握着手睡吗?”
她问得坦荡,纪永祚却听得心头是一跳。
同榻而眠,还要整夜相握。
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项巨大的考验。
可是,当他对上云娘那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目光时,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拒绝之词,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纪永祚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那只手反转过来,重新将云娘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
“好。”
他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屋里很安静。
两人躺在同一张拔步床上,中间依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却越过了楚河汉界,紧密地相贴着。
接下来的两三日,屋里的光景就像是初春化冻的河水,一日比一日暖和,一日比一日流淌得欢畅。
那一夜的“握手言和”仿佛真的成了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纪永祚心底那扇紧闭的规矩之门。
他虽然依旧端方守礼,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但那些细枝末节处的亲昵,却如春风化雨般,自然而然地渗入了两人的一日三餐里。
云娘在院子里晾晒衣物时,他会默默地走过去,替她将高处的竹竿撑起;云娘在灶间做饭,他便坐在灶膛前,学着榴花那天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添柴。
最让云娘心里高兴的,是每到夜里歇息时,不等她主动开口,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清冽草木香的手,便会从被窝的那一头主动探过来,极其自然轻柔地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云娘觉得,榴花教的这招温水煮青蛙简直太好用了。
她的相公没有被吓跑,反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回那个属于她的体贴入微的男人。
而这两日,想定村里最抓心挠肝的,莫过于榴花。
自从那天从云娘家吃过晚饭回来,榴花的心就像是长了草一样,整天惦记着那头的情况。
她实在太想知道,这对不算新婚的新婚小夫妻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
“……去看看?不行不行,万一人家阿祚相公刚刚开窍,两人正黏糊着呢,我这一去不是煞风景吗?”
榴花一边在院子里剁着鸡食,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可这都憋了三天了,急死个人了!云娘那闷葫芦,我不去问,她肯定不知道来找我说!”
好不容易硬生生熬到了第三天半下午,榴花终于憋不住了。
她去灶房里抓了满满两把刚炒熟的豆子揣进兜里,跟田婶打了个马虎眼,便一溜烟地出了门。
走在去云娘家那条熟悉的土路上,榴花的心情别提多舒畅了。
阳光照在身上,她一边嚼着豆子,一边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调,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变着法儿地套云娘的话。
“要是他俩真睡一个被窝了,我今儿非得让云娘把厨房里挂着的肉干全给我炒了不可,就当是谢我这个大媒人!”榴花美滋滋地想着,脚步也越发轻快。
眼看着转过前面那棵老枯柳树,再走上百十步就能看见云娘家那半扇门了,榴花甚至连开场白都想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男声突然传了过来。
“榴花姑娘,这是要去找娘子吗?”
榴花正哼着曲儿的调子猛地一劈,喉咙里那半颗豆子差点没把她噎死。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噌”地一下窜上了后脑勺。榴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猛地转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枯柳树下,光影斑驳。
一个穿着紫色锦缎长袍,脸上没有半分病色的俊朗男人站在五步外。
榴花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豆子“哗啦”撒了一地。
是柳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老天爷啊!
这要命的祖宗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榴花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几乎炸开, 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后背。
家里头那个男人才刚刚跟云娘互通了心意,两人这会儿正搁屋里浓情蜜意地“温水煮青蛙”呢!这要是让眼前这位名正言顺的“大相公”直接推门进去,撞见云娘屋里藏着个男人……
不敢想, 榴花根本不敢想那画面!
“榴花这是不认识我了?”柳阙眼神平和地落在榴花脸上, “可是我突然出声,惊着你了?”
榴花猛地回过神来, 强行把狂跳的心脏按回肚子里,干巴巴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云娘大……男人?哎哟喂,你这几个月音信全无的,冷不丁从树后头冒出来,可不把我魂都吓飞了!”
柳阙低低地咳了两声, 用一块雪白的帕子掩了掩唇。
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温和无害的穷书生。可在那副温润的皮囊之下, 他那颗常年浸泡在皇权倾轧与生死算计里的心, 却在极其冷静地审视着榴花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惊恐、慌乱、眼神飘忽,还有一种极力掩饰的抗拒。
她在心虚。
柳阙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榴花紧绷的肩膀上移开。
他这次避开京城眼线, 秘密潜回想定村,为的只有一个人。
他想起云娘那双总是坦坦荡荡、毫无杂质的眼睛。
在那座吃人的皇城里, 每个人靠近他都有目的, 唯独云娘, 只是将他当成一个无家可归的落难书生,全心全意地护着他守着他。
云娘是他在这世上, 唯一一处不需要步步为营的净土。
“是我唐突了。”柳阙温和地致歉,目光越过榴花,看向不远处那扇熟悉的房子,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柔软,“云娘可在家?我这身子骨不争气, 一路风尘仆仆,实在想快些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