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御阶又走近一步:“你拦不住我。”
裴皇后脸色惨白,纪永祚握刀的手不断收紧,脸上却仍旧挂着笑。纪阙则死死盯着云娘。
皇帝看着云娘,忽然笑了。
笑声从低到高,最后响彻整座大殿:“元良。你是不是觉得,西门马上便会打开?”
云娘眼底的锋芒微微一顿。
皇帝重新坐回御座。他用衣袖擦掉手背上溅到的酒水,动作一点点恢复从容。
“朕为什么要阻止城中的人行动?他们若不动,朕怎么知道谁是你的人?粮仓、衙署、禁军驻地。现在他们已经全部现身了。”
皇帝盯着她:“只要你进不了这座皇宫,他们控制再多地方,也只是替朕将自己圈了出来。”
云娘在心中默数,从第三枚红焰升起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百息。
西门的宫灯该落下了,绞盘也该开始转动,可殿外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宫门开启时沉重的摩擦声,没有兵马冲入宫城的脚步声,甚至没有交战的喊杀声。
什么都没有。
万以贞也意识到了不对,他原本已经松开的手,再一次死死攥紧。
万相林腕上的镣铐轻轻响了一声。
老臣没有抬头,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皇帝看着三人的反应,终于慢慢拿出最后一道军令:“西门原有守军,已经全部撤走。你安插在其中的内应,也已被朕拿下。”
云娘猛地抬眼。
皇帝将军令扔到她脚边:“今日接管西门的,不在你的换防图上。是游刃从转运县带回来的兵。”
云娘看清军令上的名字,瞳孔骤然缩紧。
她猜到了皇帝会换人,所以宫门处准备了第二名内应。
她也猜到了皇帝会改变巡夜口令,所以宫外的人只认灯,不认口令。
可她没有想到,皇帝会将原本的西门守军彻底撤掉,直接把整座宫门交给游刃。
游刃的人不在换防体系之内。她此前做的所有准备,对他们都没有用。
“你只差算到一个人。”皇帝盯着她骤然变白的脸,终于露出真正的快意。
“游刃。”
第四枚红焰仍然冲上夜空,随后是第五枚。
信号没有停,宫外的人还在按照原定计划靠近西门。
每响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殿中的人,那些兵马正在一步步走进皇帝准备好的包围。
万以贞攥紧拳头。
指甲刺破掌心,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不甘心!
他们明明已经控制了粮仓,堵住了增援,连百官衙署都已拿下。
只差一道门,真的只差最后一道门!
万相林的手也缓缓收紧,铁链磨破手腕他都没有察觉。
筹谋十八年,却败在一个他们从未能真正看透的人身上。
“殿下。”万相林低声开口。
云娘没有回头。她死死盯着那道军令,胸口急促起伏。
过了片刻,她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别动。”
皇帝靠回御座,端起重新斟满的酒。
裴皇后脸上的恐惧迅速褪去,纪永祚则重新朝云娘伸出手。
他的语气仍然温柔:“云娘。现在回来,孤或许还能向父皇替你求一具全尸。”
云娘抬眼看他。纪永祚嘴角带笑,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云娘开口:“你从来没有打算让我活。”
“孤想让云娘活。”纪永祚说道:“可你偏偏要做元良。”
云娘没有再理会他。
纪永祚缓缓收回手,笑意变得更加温和:“那便没办法了。”
纪阙猛地看向他:“你真想杀她?”
“她带兵逼宫。”纪永祚轻声问:“难道不该杀?”
“可她——”纪阙开口,却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是元氏遗孤。
她利用过他。
她今晚也确实要夺走纪氏的江山。
可听着殿外一枚接一枚升起的焰火,想到她很快便会死,纪阙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
只有一种无法压下去的恐惧。
皇帝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慢慢饮下一口酒:“元良,算算时辰,游刃应该已经把宫外的人全部拿下了。你的人很快便会被押进来。朕会当着你的面,一个一个砍下他们的头。”
云娘的手在袖中紧紧攥住,指甲陷入掌心。
“那你这次最好杀干净。“她盯着皇帝,“只要有一个人活下来,他便会记得你今日做过什么。”
皇帝眼中杀意骤起。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兵甲碰撞,整齐而密集,正向大殿迅速逼近。
皇帝脸上的怒意瞬间化为笑容:“来了。”
满殿大臣同时伏下身。
有人怕得牙齿打颤。有人已经闭上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一幕。
万以贞浑身绷紧,万相林缓缓抬头。
云娘望向殿门,脸上已经看不出情绪。她此刻不敢奢望,进来的人还会属于她。
大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披甲士兵迅速涌入,将殿中所有人团团围住。
皇帝站起身,意气风发:“将元氏逆党拿下!”
可是没有人动。
皇帝嘴角的笑意僵住。
为首的将领越过御阶,一步步走到云娘面前,单膝跪下:“西门已经控制。城外兵马已全部入宫。”
将领俯下头:“末将请殿下下令。”
咔嚓一声。
皇帝手中的酒杯,被他生生捏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
鲜血顺着皇帝的手掌滴落。
碎裂的酒杯还被他握在手中。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只死死盯着跪在云娘面前的将领。
进来的士兵穿着京畿军的甲,佩着朝廷发下的刀。他们分明是游刃从转运县带回来的那支兵马。可此刻,所有人的刀锋都朝着御阶。
“你刚才说什么?”皇帝的声音已经变了。
为首的将领低着头:“西门已经控制, 宫外兵马悉数入宫。请殿下下令。”
殿中的气势在这一瞬间彻底翻转。
方才还在等着看云娘如何被押赴刑场的大臣, 纷纷抬起头。
裴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纪永祚握刀的手停住, 纪阙则猛地看向云娘。
他看见云娘眼中同样闪过一瞬意外,她也不知道这道门会开。
皇帝猛地转身:“游刃!”
游刃一直站在御阶右侧。
从万相林被带入殿中,到西门的军令送到云娘面前,他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此刻面对皇帝的怒火,他也只是抬了一下手。
扣着万以贞的两名随从立刻松手。万以贞猛地挣开, 快步回到云娘身侧。
直到真正站在她身边,他才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殿下。”
云娘没有说话, 她仍然看着游刃。游刃也在看她。
片刻后, 他先移开目光。
皇帝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朕命你接管西门。”
游刃道:“臣接管了。”
皇帝说:“朕让你更换宫门守军。”
游刃又道:“臣也换了。”
“那这些人为什么能进来?”皇帝陡然拔高声音,“朕让你截断他们!”
游刃看着他:“臣截断了陛下派去西门的后备禁军。”
皇帝怔住。
游刃继续说道:“也截断了另外两条增援道路, 所以他们才能进来。”
皇帝一把拔出身旁禁军的佩刀,刀锋瞬间抵上游刃的脖颈:“你敢背叛朕?!”
殿中士兵同时拔刀, 数十道锋刃齐齐指向皇帝。
云娘的人也握住兵器。大殿内只要有一个人先动, 立刻便会血流成河。
游刃没有躲, 他的脖颈已经被刀锋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陛下想杀臣,可以动手。”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 握刀的手却没有真正向下压。
“为什么?”皇帝咬着牙问,“朕给你权力,给你兵马,让你做到今日的首辅。你便这样报答朕?”
游刃沉默片刻:“臣回来以前,也想问陛下一句为什么。”
皇帝的刀锋没有移开。
游刃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件, 是刘白送出的原信。
第二件,是东宫收文处的转递簿。
第三件,是一份已经画押的供词。
纪阙看见那三样东西,脸色瞬间变了。
裴皇后也猛地站起来:“这些是什么?”
皇帝却没有问。他只是盯着游刃,眼神越来越冷。
游刃将三份证据依次放在桌上:“刘白原信写明了粮仓、聚众地点和可能生乱的日期。送到东宫的那一份,却少了最重要的附件。”
“转递簿上的收讫时辰也是伪造的。真正负责转递的人没有突发急病。他是被人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