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盯着云娘,片刻后忽然大笑:“好。朕倒是小看了你。既然知道这是朕的局,你还敢来?”
云娘眼底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翻涌起来:“我为什么不敢来?十八年前,你的人冲进宫里时,我还在襁褓中。”
“你们杀我父亲,杀我母亲,连宫女怀里的孩子都不肯放过。这些年我不敢用自己的名字,不敢在人前抬头,连活着都要借别人的身份。”
她又向前一步。
殿中禁军齐齐拔刀,锋利的刀尖瞬间对准了她。
万以贞猛地挣了一下:“殿下!”
云娘没有回头。
她盯着御阶前的皇帝,眼眶发红,声音却比方才更加清晰:“我等了十八年,才终于能站到你面前。你问我为什么敢来?”
“因为这一天,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最后一句落下,殿中像是被重重击了一下。
几名朝臣连头都不敢抬。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父亲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惜,他最后还是死在了这座皇宫里。”
“他死了。”云娘盯着他,“可我活下来了。不是因为你仁慈,是因为你没有杀干净。”
皇帝眼中骤然浮出杀意:“放肆!”
一只酒盏被他猛地扫下御案。啪的一声,碎在云娘脚边。
碎瓷划过她的裙摆,云娘一步未退。
皇帝死死盯着她。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从容,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纪阙看着站在殿中的云娘,脸色苍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在定村时,她沉静、克制,偶尔会露出一点冷淡的笑。
他以为那便是真正的云娘。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她所有的平静之下,都压着一场烧了十八年的火。
纪阙忽然开口:“你当初接近我,也是为了今日?”
云娘的目光微微一顿。
皇帝没有制止,他似乎也想看看,纪阙这句话能不能刺破她方才的气势。
纪阙盯着她:“你救我,跟我离开定村,让我以为你愿意相信我......都是为了利用我?”
云娘沉默片刻:“最初是。”
纪阙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后来呢?”
殿中那么多人,他却执拗地问出了这三个字。
云娘看着他:“后来救你是真的,担心你活不下去,也是真的。”
纪阙的手指颤了一下。
“可利用你同样是真的。”云娘没有替自己辩解,“我没有办法将其中一件事,拿来抵消另一件。”
纪阙眼中的光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发现这个答案比一句彻底的谎言更加折磨人。
纪永祚一直站在旁边。
听到这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他语气仍然温润,听不出半点怒意:“你对纪阙尚且肯说一句后来是真的。对孤,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云娘转头看向他,纪永祚脸上带着熟悉的笑。
就像从前在东宫,他递给她一碟糕点,问她今日的药苦不苦。
可他的手中握着刀,刀锋已经出鞘。
“云娘。”纪永祚朝她伸出手,“过来。”
“只要你现在过来,孤可以替你杀了万家的人,杀了宫外所有知道你身份的人。从此以后,世上仍然只有云娘。没有元良。”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殿中的人却听得背后发寒。
云娘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然后呢?将我关在东宫?直到我忘记元氏,忘记万家,也忘记今日?”
纪永祚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消失:“至少你能活着。”
“你想留下的不是我。”云娘说道:“是一个忘了自己是谁,只会听你话的云娘。”
纪永祚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有什么不好?”
他仍然笑着:“你留在孤身边的那些日子,难道不比现在快活?”
云娘没有回答。
纪永祚缓缓收回手:“看来孤已经知道你的选择了。”
他的语气依旧如沐春风,握刀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裴皇后看着纪永祚,第一次从这个向来温和的太子身上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东西。
他喜欢云娘,所以想留下她。
可只要云娘不肯被他留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皇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情渐渐恢复从容:“说完了吗?”
他抬手,内侍立刻捧来一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张宫中换防图。
万以贞看清那张图,瞳孔骤然缩紧。
皇帝取出换防图,慢慢展开:“西侧宫门,换防间隔一刻钟。你们安排在宫门中的人,会在第三轮御酒之后降下最西侧的宫灯。宫外兵马看见信号,便会从西门入宫。”
皇帝抬起眼:“朕说得对吗?”
“对。”云娘没有否认。
皇帝将图往前一扔,纸张落在云娘脚边:“朕已经知道你所有的安排。”
“不是所有。”云娘低头看了一眼换防图,“拿到这张图的地方,昨夜便已经弃用了。从那里查到的人,也只知道如何传递图纸,不知道由谁开门,更不知道宫外有多少人。”
皇帝眼神微沉:“万相林也不知道?”
“不知道。”云娘答道。
“最后的命令早已拆开。万大人知道粮仓,却不知道谁负责堵截禁军。负责宫门的人,也不知道谁在百官衙署外接应。您抓住任何一个人,都拼不出完整的计划。”
几名大臣下意识看向万相林,万相林神情未变。
直到此时,皇帝才意识到,自己捉到的太尉竟然不是整场宫变的核心。
真正将所有线索握在手里的人,一直是站在他面前的云娘。
“难怪你看见他被抓,还能如此镇定。”
“因为我早就想过他会被抓。”
云娘说道:“不仅是他。您让游刃捉拿阿臻,也是想逼我当众出手。只要我急着救人,殿中的禁军便有理由立刻将我拿下。我若不救,您又可以让他以为,我准备舍弃万家。”
皇帝看向万以贞:“她猜到了朕的打算,却还是看着你被人捉住。你不怨她?”
万以贞手腕还被侍卫牢牢扣着。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却没有半分犹豫:“殿下让我站着,我便站着。让我去死,我便去死。用不着陛下替我觉得委屈。”
皇帝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云娘却上前一步,越过地上的换防图:“万相林被抓,我想到了。阿臻被拿下,我也想到了。换防图落到你手里,同样在我的预料之中。”
“陛下。”
云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您还有什么招?”
满殿朝臣的呼吸同时一滞。
没有人想到,被重重包围的人竟然还敢这样逼问皇帝。
更没有人想到,皇帝接连翻出的三张底牌,都没能真正压住她。
皇帝握住御案边缘,手背青筋微微浮起。
片刻后,他却忽然笑了:“好。既然你这么有把握,朕便陪你继续等。”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第一声爆响。
金色焰火冲上夜空。火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几名大臣吓得伏倒在地。
云娘缓缓转头,望向殿外的夜色。
第一道信号已经发出,第二枚焰火紧接着升起。
绿色流光从宫墙上方落下,万以贞呼吸急促起来。
城南粮仓、禁军驻地外的道路、百官衙署。所有人都会在这一刻动手。
第三枚焰火拖着长长的红光升入夜空轰然炸开,赤红色的火光照亮整座大殿。
云娘藏在袖中的手彻底松开。
她看向皇帝,眼底压了十八年的火终于不再遮掩:“信号已经发出。陛下,现在该您怕了。”
殿中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皇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跌跌撞撞冲入殿内:“陛下!城南粮仓被人控制!禁军驻地外的两条道路也被货车堵死!百官衙署外出现大批持械之人!”
殿中轰然乱了。
有人从席间站起,又被身旁的人一把扯下。
有人想往殿门逃,却看见游刃的人守在那里,只能僵在原处。
还有人直接跪向云娘:“殿下!臣与旧案无关!”
这一声殿下出口,周围的人脸色骤变。那名官员自己也怔住了。
他慌忙想要改口,却已经来不及。
皇帝猛地抓起御案上的酒壶,朝他砸了过去:“闭嘴!”
酒壶重重砸在那人额角,鲜血瞬间流了下来。那名官员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皇帝胸口起伏,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彻底碎裂。
云娘却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看着他:“你知道又如何?拿到了换防图,抓住了万大人,也捉住了阿臻。可粮仓还是我的。道路还是被封了。百官衙署也已经落入我的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