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比上一次好一些吗？”金惜文将水杯递给她。
顾霁禾接过抿了一口, 摇了摇头。
金惜文略显无奈地看着她：“如果你完全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记忆, 我建议你还是停一段时间再尝试比较好。”
顾霁禾轻微垂眼, 玻璃杯里的透明液体竟开始自己晃动，她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才发现是错觉。
“好。”顾霁禾浅浅勾唇从躺椅上下来，“谢谢金医生, 那我下周再过来。”
金惜文欲言又止,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终是没能说出“你还是过段时间再来吧”这句话。
西沉岭一事后，顾霁禾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 出院后第一时间来到心语，希望金惜文能想办法帮她找一段缺失的记忆。于是便有了之后的七次催眠。
靠催眠去唤醒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本就带着自我消耗的风险，而且她的操作极为频繁，稍不留神就极易让情绪和精神双重崩溃。可她本人丝毫不在乎，甚至希望能借助一些药物……
她到底想找什么呢？
金惜文走到窗边，看着她缓缓穿过马路。
其实顾霁禾心里清楚，那并不是记忆，也不能算梦境，非要说的话，可能想象更加合适。
她虚构的，想象出来的，幕后操盘手。
那天见到于隐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那个人虽然浑身上下都透着从容的危险，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老矿工交代了收钱办事，可给钱的人实在太过谨慎，不知道转了几手才把要做的事讲清楚。
十二个保镖不像是他们派来的，倒像是等他们过来共赏好戏顺便收尾。准确来说应该是十一个——
如果最后一个没有被周烬川发现的话，他负责的应该是最简单的通风报信。可惜……
不过他们活着从山里走出来应该已经能证明一部分事情了。只是到头来，他们连邬千的面都没见上。
周烬川，于隐，还有一个枪法准得可怕的年轻人，又随着那辆车消失在了层层迷雾中。
顾霁禾抬起头，天边云层堆叠，似乎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了最里面。
“小姑娘，要坐车吗？”刚跑完一单的司机师傅看到站在路边的顾霁禾顺口一问。
顾霁禾打开手机，下午三点，她本来跟沈峋请了半天的假，但现在似乎还早，要不......回去？
她犹豫了一会，最后在司机师傅的笑容下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回家，休息，陪妈妈。
自从她被送进医院后，温茹眼见得憔悴了不少，皱纹和白发几乎一夜剧增。
虽然温茹明面上不说，可顾霁禾都能从她的眼神里感受到带着几分怒意的问号：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她小时候造句回答梦想的时候也没有提到这个啊。
她当然不会说是因为顾文昭，那个害她一生都走不出潮湿的恶魔。
晚饭的时候，温茹还是试探性问道：“明年你就要毕业了，不会以后真打算呆在那吧？”
明年她就要毕业了，原本的她会做什么呢？现实可没有那么多光怪陆离的东西，以她的能力估计最多当个编外，不然就进厂打工，或者边摆烂边奋斗，简简单单走完注定短暂的一生。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当然！我努力通过考核。”
看着女儿下定决心的样子，温茹也不好再说什么。
改变结局，留下来，努力生活。感谢老天给了她自由选择的机会。
洗完澡钻进被窝，顾霁禾下意识拿出床头柜里的两本册子，一本是周烬川的办案笔记，一本是她的实习报告。
周烬川一开始给她的空白页已经写满了，后来她又自己打印了不少重新装订成册，眼见着厚度就快赶上他的笔记了。
这个世界有三种人的话不能信，嫌疑人的话不能信，受害者的话不能信，周烬川的话不能信。
顾霁禾一想到这里就来气，越看这些字越不顺眼。
十年前的事你非得干吗？到底什么人值得你抛下一切？现在顾着耍帅，等以后回来看你怎么收场！
顾霁禾的眼神慢慢失焦，俊秀的字迹有些模糊。
你真的还打算回来吗？
顾霁禾的指尖顿在空白行上，发虚的落点还没有收回，一个定位甩到她手机上。两秒恢复理智，她换衣服出门。
城郊自建别墅？这地方用来养老还凑合。顾霁禾抱着一丝好奇走进院门，三层楼的灯全部亮着，大门外敞，门口依稀有两个熟悉的身影。顾霁禾定睛后连忙飞奔过去。
“陈叔叔，陈渡，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陈渡红着眼一把抱住她，带着哭腔的声音蹭过耳畔：“霁禾，裘阿姨被人害死了！”
裘阿姨？顾霁禾愣了片刻才回忆起来，陈渡和她说过，陈谦眀有一个青梅，初中毕业就出了国，不过两人的关系并没有淡，一直以好朋友的身份默默支持彼此的事业。陈谦眀结婚的时候，她还特意飞回来参加了婚礼。
后来陈渡的妈妈去世，陈谦眀遭受了不小打击，彼时的陈渡也不到十岁。她得知噩耗后毅然选择回国，这些年同样以朋友的身份陪在陈谦眀身边，也给足了陈渡母爱般的关怀。
虽然有点不礼貌，当时顾霁禾还是没忍住问陈渡，一位一直单身的女性能以朋友之名做到这个份上，难道就没有考虑过别的可能吗？
让顾霁禾意外的是，陈渡和陈谦眀都明里暗里提过这件事，是她自己不愿意。她曾经以开玩笑的语气戏称自己是不婚主义者，尤其崇尚柏拉图式爱情，只是至今为止，她并没有遇见和她同频的人。
顾霁禾听后倍感惊讶，想着有机会一定要见见这位奇人，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
安抚好陈渡和陈谦眀后，顾霁禾走进二楼主卧。
裘素梅平躺在床上，一身白色真丝睡裙被鲜血染红，匕首还插在腹部。
许清宴看到顾霁禾进来后说：“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腹部创口周围皮肤收缩明显，双手指甲有血迹，裙身和床单有活体喷溅血痕，初步判断是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被刺中腹部，失血过多而死。”
顾霁禾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房间干净整洁，桌上摊开着一本书。
“这书……”陆卓诚拿起书仔细看了看，内容全是英文，没有书名，没有作者，甚至没有目录，但很厚，而且是标准的印刷体，“人工智能？”
“裘素梅初中毕业出国，在国外完成学业后就投入了机器人制造业的研究，后来自主创业很成功，回国以后开了一家机器人公司。”
宋林汐已经查清楚受害人的资料：“前两年，她因为身体原因开始退居幕后，如今那家公司真正的经营者是她之前资助过的一个学生，叫樊璋。”
“所以这玩意是她自己写的？”陆卓诚翻了几页后递给顾霁禾，“乏味。”
确实乏味，磕磕绊绊读完第一句，顾霁禾就把它放回了原位。
“我们进来的时候暖气是开着的，她当时就傻傻地躺在床上被人刺？”
宋林汐在听完结论后就十分费解，而且裘素梅的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再怎么样求生的本能应该都会驱使她想办法求救。然而看样子她并没有这么做。
“她身体哪里不好？”顾霁禾问道。
许清宴拿起一袋药品：“除了一些常备药，还有高血压药。”
高血压？一个很常见的病。
宋林汐拿起裘素梅的手机走出卧室，陆卓诚和顾霁禾又在卫生间和另一边的书房转了一圈，随后陆卓诚上了楼，顾霁禾下楼往客厅走去。
沈峋对两位报案人的询问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
今天是裘素梅的生日。前几年她就开启了半退休模式，每次生日都是陈谦眀和陈渡来这里陪她吃个晚饭。
他们到的时候差不多是七点，当时屋子里没有开灯，但裘素梅的车就停在院子里，他们以为她应该没有出门，于是直接输密码进去了。
后来陈谦眀给她打了个电话，手机铃声从楼上传来，他们一上楼就看见了惨状。
陈渡第一次见到死人，到现在还在发抖。陈谦眀也面如死灰，眼尾泛红。
裘素梅本身不爱社交，尤其半退休后就几乎呆在家里，出门逛街吃饭基本上都是一个人，或者和陈渡一起。
这两年，她去公司的次数更少了，平均一个月才去一次，有什么重要业务和项目也都是和樊璋线上沟通。
“除了你们，还有别人知道她家的密码吗？”沈峋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陈谦眀看了一眼陈渡，见她摇头后对沈峋说：“有时候樊璋也会来这里吃饭，要是他不知道，估计应该没人知道了。沈警官，我真的想不到素梅会跟什么人有仇啊！”
或许是某种应激反应，这句话让顾霁禾想到了先前和陈谦眀以及陈渡有关的两场意外，也许这又是某种报复，不是针对裘素梅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