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隐自嘲般轻笑一声，终于把自己身后这位“人才”带到目的地。
根据周烬川的感官分析，这里是整片基地的正中位置，并且他敢笃定，罗昌一比一复刻了江北冥的研究室。
当初沈峋在澜州医科大学见到的罗昌应该就是这样吧，白袍上身，捣鼓手里这些……恶心的东西。
十三妹像个钟爱开小差的学生，耷拉着脑袋站在他旁边，拼尽全力才没让眼皮合上。这种东西她非得了解吗？直接给她让她用不就好了？还是真刀实枪摸起来比较舒服。
“唰！”
罗昌骤然抬手，接住飞来的背包。十三妹也猛地清醒，往罗昌身前挪了几步。
“你放他走了？”罗昌没有回头，缓缓将包移到桌面上。
“把他送给警察了。”周烬川停在原地，如实说。
罗昌没什么反应，单从一个背影，周烬川也确实看不出他的反应。没过多久，他终于彻底停下手上的动作，转椅打了个圈，他抬头迎上周烬川平淡无波的表情。
“嗯……其实我更喜欢，和我打了一个晚上的你。”
周烬川看着他的眼睛——满是欣赏的眼睛，淡淡道：“那就看你有没有能力，把现在的我杀死。”
“HRAN用了多少？”罗昌问于隐，目光却没移。
“第一个系列，第二支。”于隐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十三妹身边。
罗昌轻微勾唇：“还好，要是三个系列都给你注射了，我都怕我制不住你。”
周烬川默不作声。
罗昌转过身，从背包里拿出红晶粉末，尽数倒入玻璃皿。他毫无温度的目光慢慢被火烤得炽热，猛然间又急剧下降，冷如冰刃。
一口叹息卡在嗓子眼，他顿了许久才发出一声冷笑：“小于，你又不老实了。”
话音未落，于隐已经掏出枪，子弹穿透玻璃皿——刹那间火光四射。
砰！
苏刚从梦中惊醒，外面脚步阵阵，他握住枕头下的匕首，轻轻挪到房门口。门是特制的，只有外面能上锁，里面锁不了，也开不了。他不知道两位老板在搞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又把门给锁住了。
然而此刻，门锁在动，这个点来开门，他不觉得是又有什么心血来潮的任务需要交给他。
门开了。
苏刚根本来不及挥出匕首，额头就撞上了枪口。
“苏刚，久违了。”沈峋一挥手，两名警察走上前，卸下他的匕首，给他上了铐。
苏刚还在状况之外，直到身体不听使唤地跟着他们在走廊上走了一段，他才幡然醒悟——他被卖了？
不行！他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他哥为了他都甘愿顶罪了，他怎么能回去？他不能回去！
忽地，他用肩膀撞开身后的警察，一头栽向地上看似装饰物的自毁装置。
沈峋没动，其他警察也没动，静静看着苏刚抓向最后的亡命稻草——
不会有任何用处，沈峋很清楚，很自信，这个地方，绝对安全。
苏刚近乎抱着向死而生的决心，可期待中的爆炸并没有到来，他茫然跌坐在地，很快就被两名警察架起，一步一步走出这个他以为可以躲一辈子的乌托邦。
不应该是这样，不可能是这样，我还等着治病呢！
没过多久，宋林汐和沈峋在走廊相会：“沈队，后面所有人都带上了，一共三十个。”
加上苏刚，沈峋打开的门一共三十三扇。
“走。”
从地下城出来，沈峋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长通隧道，迅速瞥向手表，又看向被羁押带走的罪犯，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神落空。
他很焦灼。
来之前，他把定位器交给了赵局，他不能去，和特侦队有关的人都不能去，如果一切顺利，他们所在的地方应该已经被特警围了。
四个“怪物”被爆炸波掀飞，摔进通道，离爆炸源最近的三个已经伤得不成人样，可偏偏都还能站起来，还能打起来。
相比之下，周烬川的情况要好一点，只是左臂和左肩血红一片，大腿外侧的皮肉搅成一团，而被他的拳头压在身下的罗昌，除了那双眼睛干净透亮，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地方不沾血。
“怎么样？HRAN的效果，没有让你失望吧？”罗昌得意地笑道。
周烬川确实没想到，在这样的爆炸下他们竟然都能活下来，可气波将一切冷热兵器全部掀飞了，想让他死，只能活活打死。
可是……他的拳头始终顿在半空。最暴力、最血腥、最容易让他彻底成瘾的方式，他怎么敢下手？
罗昌似乎知道他不敢动手，再魔鬼般的血肉之躯，成了这副样子也着实没有力气反抗，唯一的反抗，就是他眼里戏谑的笑意。
另一边，十三妹用小臂裹住于隐的脖子，将他强行拖拽数米，于隐反手抱住她的腰腹，将她背摔在地。
HRAN可以在人的生命即将到达临界值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最后让人得偿所愿的力量。
十三妹骤然翻身跃起，不假思索扑向于隐，于隐被压倒在地，脖子被一双血手死死扼住。
“小满姐……”
听到这个称呼，十三妹愣了一下，手的力道也跟着一松。几秒的空隙，于隐猛地抬起左手，手腕处飞出一根银针，正中十三妹咽喉。
喷射的血珠飞溅到于隐脸上，十三妹挤出一声破碎的呼喊，应声倒地。
惨白的虚光里，她看见罗昌走向二十三岁浑身是血的自己，温柔地说：“别打黑拳了，跟我走吧，我可以给你更轻松更舒服的工作。”
她拼尽全力将头转了几度，可惜还是看不清她的恩人，也不会看清了。
“你真的杀过人吗？周烬川？”罗昌的语气里带着嘲讽的笑意，“你真的敢杀人吗？”
周烬川眼眶发红，压住罗昌胸口的左臂已经没了知觉，迟迟落不下去的右拳也松了几分。
“你不敢。”罗昌十分笃定。
“我不敢吗？”周烬川眼尾上挑，张开右手掐住罗昌的脖子，蜷起的皮肉，滚烫的血，在他手里越来越黏稠——
他喜欢这种感觉。
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的右手充满力量，令他自己都为之一颤的力量，只要轻轻用力，这个人就没了。
“周烬川！放手！”
一时之间，周烬川全然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于隐撞向一旁，等他的左臂恢复剧痛，他只看见，于隐手里的银针扎穿罗昌喉咙。
那一刻，他依旧木然，只是身体的痛苦愈发明显了。他倚着壁，想让脑海里的所有念头都消散掉，想就这样坐在这里，直到不得不出去。
于隐来到他身边，满脸的血藏不住他心底的如释重负和喜悦。
“我不想出去了。”于隐说。
周烬川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我也不想。”
出去以后，有太多麻烦事，他不想面对。他的这副身体，他也不想面对。不然干脆长眠于此吧，似乎也不错。
将近一分钟的沉默后，于隐突然往旁边倒去，周烬川注意到响动，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他这才发现，他腰腹间的皮肉缺了大块。
“你……”周烬川的声音堵在喉咙里，随之冒出的只有血气。
“没机会去见你爸了，你下次去见他的时候帮我带句话，谢谢他……从来没有放弃我。也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周烬川紧紧抓住于隐的肩膀，此时此刻，他应该不顾一切抱起他，冲出去，或许还有机会。
可他动不了，他内心有一根绳索，捆着他，并且拼命想要把他拉进地狱。
“活下去，你的队友还在外面等你。”
那根绳索捆得很紧，紧到他无法呼吸，紧到他毫无挣扎之力。
“你要是死了，就真的没有人知道我的坚持和信仰了。”
“周队。”
“烬川。”
“周烬川！”
“师兄——”
那根绳索似乎松了一点，他能正常呼吸了，也能抬起头，看到不远处一帮叽叽喳喳的家伙。
真麻烦。
等他终于挣脱绳索，回到这副身体的时候，怀里的人已经沉沉睡去了。
周烬川仰头长舒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跨过一道道血泊，往出口走去。
冬天的黑夜很漫长，破晓的光很难等到，但也许这一次，他比较幸运。
他有机会略过无数道对准他的枪口，望向远方，熹光绽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终章 平凡·普通
一个月后, 顾霁禾终于能够行动自如。彻底摆脱束缚的第一天，她就捧着一束白菊，走进烈士陵园。
心照不宣的，她和偶然相会的周烬川没有言语, 静默片刻后, 两人一起走向纪念亭。
三天前她才醒过来, 可神奇的是，她的身体状况仿佛突然转好，没有任何阻力就下了床，很快就恢复如初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 她东拼西凑打听到大部分消息, 只是之于周烬川，最后的处理结果还没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