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套认知意识不互通，情绪不共享，但区别于ASDD，操控身体的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格，只是不同认知下的人格。
沈峋站在床尾，迎着顾霁禾眼里的颤栗，独自将那些生涩的字词嚼碎，自以为消化完全后，问：“他能控制住自己吗？”
如果是周烬川的话，她不知道。
沈峋暂且接受沉默的答案，又问：“另一套认知，在什么情况下会出来？”
她也很想知道。
此刻的沈峋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被怒意驱红的眼睛似乎在问她：你不是知道这个病吗？为什么回答不了我的问题？
知道归知道，回答不了就是回答不了，十四年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她当然回答不了。
“最后一个问题，”沈峋缓了缓，又像是在重组语言般停顿良久，才问出口，“他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会。”这一次，顾霁禾不假思索地回答，“正常的认知全程清醒，旁观，却没有办法做任何干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上沾满鲜血，变得暴戾恣睢，嗜杀成性，等满足了，或者没有东西再给他享受了，他才会回去休息，等待，下一次出来玩耍的机会。
在沈峋已知的信息里，周烬川唯一一次行为举止反常就是在十年前，可他控制住了，不管是因为谁，他控制住自己了。
他能控制住自己，至少十年前，至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可如今，他处在一个或许随时随地都会爆发暴力和血腥的环境里，那他，还能控制住自己吗？
想到这，沈峋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几步走到顾霁禾身边：“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病的？”
他并没有把来之前去请教方泽楷教授的事说出来，要是顾霁禾再说什么是老师告诉她的……
顾霁禾愣了两秒，半开玩笑似的说：“因为你姐姐，经不起软磨硬泡。”
沈峋：“……”
都能说出这种话了，沈峋估摸着顾霁禾的身体已经差不多正式进入漫长修复期了，不过有陈渡这个实打实的千金小姐在，估计也不会太漫长。
“有关张玉的事，我现在去现场看看，你要是想到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目送沈峋离开，顾霁禾才移走压在胸口的石头——
这下玩脱了！她原本以为，周烬川的心理困境只是单纯年幼父母双亡导致的情绪症结，也许平日里性格会冷漠一点，做事会狠酷一点，再不济身体素质和精神状况会稍微差一点……
可是怎么会？
顾霁禾不敢想象周烬川发作起来会有多疯狂，连她都会……伤害流浪狗，要是周烬川，他会……杀人吗？
她该怎么做？她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了！她还能向谁求助？
没有人了，她又孤身一人了。
回到特侦部，沈峋一眼就看见了在工位上翻阅资料的莫泽言，他戴着口罩，整个人都缩在长款羽绒服里。
办公区暖气很足，沈峋一进来就想脱掉外套，看到莫泽言这副样子，难免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身体好些了吗？”沈峋走到他身边，“你可以多休息一段时间的。”
“沈队，我害怕呀，昨晚林汐遇袭了，要是查不出凶手，她再被盯上怎么办？”莫泽言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张玉家里确实很干净，凶手在袭击完宋林汐后应该自己清理过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沈峋顺势瞥了一眼莫泽言查到的资料，张玉和她丈夫都是从外省过来打工的，没有前科，生平事迹普普通通，只是空白的紧急联系人一栏令沈峋微微一颤。
“张玉和徐昊都是小江村人，青梅竹马，一个没爹一个没妈，后来小江村莫名发生了一场暴动，他们的家人都被乱刀砍死了。”莫泽言似乎早就猜到了沈峋的疑虑，径自解释道。
“暴动原因是什么？”
“联系过那边的警方了，八个村民群起攻之，无差别杀人，当时情况危急，就地击毙了三个，剩下的，自杀了。”
“什么？！”这恐怕是沈峋目前为止听到的最为荒唐的案子之一，“怎么结的案？”
莫泽言放下资料，扭头看着沈峋：“小江村没有ASDD这一说法，这八个人生前没有任何精神疾病，也没有任何共同点，查无可查，最后是成了一桩无头案。”
“小江村是个很小的村子，人本来就少，出了那件事后，村子基本废了，村民都跑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八年前。”
八年前的张玉和徐昊，十五六岁，从小江村离开，他们会去哪里？不知道为什么，沈峋莫名想到了叶听雪。
“你和大家说一声，我出去一趟。”
莫泽言猛地站起：“沈队，你要去小江村吗？”
沈峋被他几乎喊出来的话绊住脚步，回头看见他口罩后面的脸似乎蒙上阴翳：“有什么问题吗？”
从这里去小江村，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天。
莫泽言欲言又止。
沈峋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留下一句“等我回来再说”后自顾自走了。
莫泽言终是没有追出去。
下午，宋林汐准时上班，可她头上的纱布却生生刺痛着莫泽言。
小小警告？警告什么？警告他不该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拦下擅作主张去救女儿的陈谦明？还是警告他不该为了确保妹妹的安全跟着沈峋前往城西树林？
又或是，警告他在陆卓诚以及那一众警察牺牲后情绪过于激动，纯然跳进了周烬川挖下的坑？
去他的警告！
那一声咒骂差点从他脑子里蹦出去，得亏多年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已成习惯。可当日在会议上，他说的话，爆发的怒意，却也是情真意切，油然而生。
如果他改变不了，那他的妹妹，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他对面吗？
“罗昌家里、学校里的所有私人物品都被清理掉了，霁禾提出来的猜测可能是真的。”许清宴一回来便向宋林汐和莫泽言说了这个有些荒唐但合理的结果。
“当然是真的，那头老狐狸，那两头老狐狸，谁咬得过谁还不一定呢。”莫泽言心想。
宋林汐发出一声苦笑：“顾姐姐知道了吗？”
“沈队应该已经告诉她了。”许清宴扫视一圈，“沈队还没回来吗？”
“沈队去小江村调查张玉……准确来说应该是小江村当年莫名的暴乱。”莫泽言站起身，将手里的资料交给宋林汐，“我还没有去看望过顾霁禾，就走一会，马上回来。”
宋林汐和许清宴一头栽进小江村的无头案中，没人发现莫泽言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鸷。
住院楼，病房号，都在手机屏幕上闪着光，莫泽言却蜷在驾驶座上，迟迟推不开车门。
沈峋那些有意无意的监视，他不可能察觉不到，陆卓诚的试探，他也装模作样挡了回去，表演痕迹轻重与否他就不知道了，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至于顾霁禾……陈老板，她才应该是你最需要第一个清理的对象。
莫泽言把右手伸进羽绒服口袋，今早出门的时候，他顺手揣了一根钢笔。
顾霁禾已经能自己坐起来，正盘算着怎么才能说服妈妈同意她提前出院，莫泽言捧着鲜花进来了。
他虽然戴着口罩，但顾霁禾依旧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者不善。
果然，莫泽言一言不发，反手带上门，把花放在茶几上，悠悠踱步到顾霁禾身边。顾霁禾猛然伸手，他却先一步扯掉呼叫铃。
空气凝固了半分钟，顾霁禾也借此勉强恢复冷静，抬头迎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问：“想和我聊什么？”
莫泽言直挺挺站着，俯视着她：“我很好奇，陈老板为什么不动你。”
顾霁禾反应了一下才将“陈老板”三个字对上号，脑子一嗡，有点不敢相信：“你是……陈叔叔的人？”
“不然你以为我是罗昌的人吗？”莫泽言似笑非笑道，“你应该庆幸我不是罗昌的人，否则你早就死了。”
话音一落，他猛地举起钢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我不是反派（二十四） 久违了
笔尖距离喉管只有毫厘, 顾霁禾没动，莫泽言也没刺下去。喉咙里的空气似乎感受到危险，硬撑着卡在原地。
口罩上方的眼睛，眼尾上挑：“觉得我不敢杀你？”
顾霁禾根本不敢开口说话, 但凡挪一点, 达摩克利斯剑就掉下来了。
好在这把剑的主人, 先收了手。
顾霁禾连喘几口大气，与此同时，莫泽言一把拉过椅子坐下，他依旧一言不发, 若无其事地转着钢笔。
平静下来后, 顾霁禾笃定地说：“陈叔叔不会动我，任何情况下都不会。”
“那只是因为你们手里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莫泽言将钢笔塞回口袋, 摘下口罩, “你不知道他有多狠。”
其实她能知道，只是她不敢去想，不愿意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