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觉得他是在试探莫泽言？”沈峋接上她的话。
顾霁禾缓了口气，点头。
“但事实上，莫泽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就算如他所愿，莫泽言认定策划生态园交易并且害死卓诚的是他周烬川，可对我们来说，这份认定的分量很轻，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沈峋顿了顿：“而且我和他聊过，基于一个看重现场实质性证据的侦查员身份，我并不认为他的观点有问题。”
刚刚那几段话早已把顾霁禾的嗓子耗干了，连眼睛也涩得难受，可她还是伸出手，要来了沈峋的手机。手指的灵活度倒是提高了不少。
“那是因为你先认定了他的身份，再去看他的做法，如果他不是特侦队的侦查员，他急于把……”
来电显示覆盖了手机备忘录页面，顾霁禾把手机递还，沈峋打开免提，宋林汐三言两语讲完自己被袭击的事，差点把两个本就发涨的脑袋直接挤爆。幸好没什么大事。
“沈队，我明天想请半天假。”
“好，你先好好休息，其他事都交给我。”
宋林汐踌躇片刻，最终还是没把关于她哥的疑虑说出去。
电话挂断后，沈峋看到了顾霁禾没写完的内容，虽然没写完，可他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如果莫泽言不是特侦队的侦查员，他急于把这件事推给别人，那么很大可能他本人就和这件事有关。
陆卓诚的行动计划很隐秘，具体情况连沈峋都不甚清楚，但他记得，他们出警局的时候，莫泽言在场。
沈峋关掉手机：“不早了，你赶紧休息吧，明天要是有新的进展，我再过来告诉你。”
虽然顾霁禾肚子里的墨水还在活跃，但她的身体和脑子都挣扎着要强制关机，等沈峋走后，她的眼皮便自动合上了。
从医院出来，沈峋直接回了家，把滞留在车里的一箱子档案搬进书房——全部都是金惜文患者的资料。
虽然现在基本都是电子病历，但金惜文还是习惯手写记录，这个习惯应该也是从沈峋父母那里传承下来的。
看着满箱的牛皮袋，沈峋突然想到什么，将它们一一取出。
确认CT结果没有严重损伤后，莫泽言脸上的阴云才散去，一个发着高烧的人，扶着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人，这一幅画面属实令人心酸。
相较而言，宋林汐的情况还要好一些，她真害怕她哥一个脚滑就直接晕过去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凌晨回到家，老夫妻俩早已深陷梦乡，莫泽言还支棱着想给妹妹煮碗面，为了确保哥哥分清糖和盐，宋林汐站在一旁严肃“审阅”。
但看着看着，她的神思就游离出去了，直到热腾腾的面条摆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
在莫泽言期待的眼神下，宋林汐迅速嗦了两口，她哥的手艺确实不赖，她哥除了身子骨弱、胆子小、喜欢凑热闹不嫌事大外，是个完美的人。
吃到一半，宋林汐放下碗筷，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哥，你为什么这么巧给我打电话？”
莫泽言微愣：“啊？什么这么巧？我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可你一口气打了七八个……”
“那你不接我能不着急吗？”莫泽言说着突然激动起来，“最近事情那么多，意外也那么多，万一你……你下次不要再单独行动了！”
莫泽言的神情比她还严肃，眼里的焦灼溢了出来。宋林汐一时无言，只能轻轻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面。
她哥说得有道理，这次确实是她冲动了，她只是没想到一个完全和最近的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会被扯进来。
张玉……只能明天下午回去再好好查查这个人了。
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头疼的事却一件接着一件，纯然把半退休的方泽楷教授困在办公室里——今天的学生怎么都不过来找我聊论文？
老教授摘下老花镜，准备挨个给亲爱的学生们发个微笑表情包，有人敲门了。
但来的并不是学生。
“沈峋？”方泽楷颇感意外。
印象中，他们单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一般情况下，他们也没有见面的理由。
“抱歉，方教授，冒昧拜访，是有一件事想向您请教。”
方泽楷连忙请他坐下，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袋。沈峋没说二话，直接将牛皮袋里的资料递了过去。
“应激潜伏型恶意认知障碍？”方泽楷大惊失色，猛然抬头，“这是……”
姓名那一栏明晃晃躺着“周烬川”三个字。
“在前良村的时候我才知道，烬川一直在我姐那里接受心理治疗。后来我有找过我姐，但保护患者隐私是她的原则，直到……”
沈峋停住话口，顿了顿接着说：“可我翻遍了我父母留下的所有资料，也自己查询过，没有关于这个病症的任何记录。我猜，这可能是我姐自发命名的。”
主要症状一栏里有简短的说明：认知价值完全倒置，运动功能失控，行为具有极端破坏性。
可惜病理与发病机制、临床表现、鉴别诊断、干预方向等所有栏目都空着，说明这个病，或者说是周烬川告诉金惜文的关于自身状况的认知，没有办法让她对此做出准确的诊断。
方泽楷又重新读了一遍金惜文的定义名称，其实很通俗易懂，应激的，潜伏性的，恶意的，一种认知障碍。
但是在看到症状栏里的第三个短语后，他也忍不住后背发凉。
“沈峋，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怀疑这个病是……”
“ASDD。”
染血的刀尖距离罗昌的右眼只有毫厘，他拼尽全力拽住周烬川的手腕，虽然两人实力相当，但这么耗下去，作为被动者的罗昌，一定耗不过杀疯了的周烬川。
“……周烬川，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怕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想把罗昌的眼珠子挖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门被推开，十三妹猛地扣住周烬川的肩膀，周烬川紧急转换目标，匕首唰唰刮过十三妹的身体，喷射的血溅到他脸上——
快意，酣爽。
“砰！”
罗昌一枪正中周烬川右臂，他手里的匕首横飞出去，十三妹顺势接住，直刺周烬川胸口——
他终于安静了，慢慢倒在地上，倒进血泊里。
十三妹捂了下腹部的伤口，匆匆扫一眼四周。
墙壁上，地上，各监视器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罗昌和周烬川，身上的伤口七零八落，两个人也像是彻底脱了力。
“昌哥，怎么回事？他疯了？”
罗昌轻微倚着桌子，抹了把脸上的血，苦笑道：“你敢相信吗？我们打了一个晚上。”
这样的状况，她也不敢不信：“有原因吗？”
周烬川并没有失去意识，此刻的他眼神发虚，直盯着天花板：“罗昌。”
“怎么？”
“再给我一杯葡萄汁。”
罗昌闻言忍俊不禁，弯腰将周烬川拉起，推着他走向门口：“我还是给你注射两管麻醉比较靠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我不是反派（二十三） 去他的警告
“不可能。”方泽楷拍下资料, 一脸笃定地看着沈峋，“拮抗共生解离症患者有明确的主副人格，我认识周烬川比你久，和他相处的时间比你长, 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 他不存在这种情况。”
沈峋自然也不想相信, 可他越发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周烬川。相对来说比较了解他的人，一如方泽楷、陆卓诚，甚至顾霁禾, 了解到的也不一定就是真实的他。
方泽楷见沈峋一言不发, 便说：“你给我点时间，我去找我的几个朋友咨询一下。”
沈峋道完谢离开学校直奔医院, 在路上接到了许清宴的电话, 一时之间，眼前正常行驶的汽车仿佛都装了变道滑轮，飘飘然擦着他的车飞驰而过。
罗昌家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提取DNA的东西, 连指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然而顾霁禾并没有很惊讶, 带着别人去找死的人,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是这股惊讶，还是在沈峋说完周烬川的病症后蓦然涌现。
说惊讶还是太轻了，顾霁禾的灵魂仿佛被突然抽离，刹那间, 周遭的一切都被涂上马赛克, 声音、气味，甚至是她身体各处隐隐的痛苦，都发了疯般逃出这里——逃出这个牢笼。
沈峋单纯以为她是太过震惊一时无法接受, 便也没有打扰她，可过了足足五分钟，她煞白的脸色依旧没有回温，眼神也冷得可怕。
“你还好吗？”沈峋试着叫了几声，可顾霁禾全然没有反应，他有点慌乱，连忙冲向门口去叫医生。
“沈队，”顾霁禾叫住了他，“我知道这个病。”
沈峋猛然回头，顾霁禾正直直看着他。
有些人的大脑天然存在两套认知逻辑，一套是正常的道德认知，温和、隐忍、有同理心，甚至偏柔软善良。另一套则是原始的，冷漠的，甚至反伦理、反社会的绝对恶意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