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萧善筠怔了怔。
元郎好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善筠摇了摇头。
两年前在国清寺,容臻分明是怕苦的,喝药要哄,还要蜜饯。那时候他失忆,可人的口味和习惯,难道也会随着记忆一起丢掉,又随着记忆一起回来吗?还是说,那时候他怕苦,只是因为脑子有疾?如今脑疾好了,便什么都不怕了?
她看向元郎,这孩子容貌仔细看,真的很像容臻。
他和容臻关系亲密无间,会不会知道容臻“未婚妻”的事?
萧善筠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元郎,琢磨着如何开口从元郎那里套话。
突然间,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即使关系再好,但元郎今年八岁两年前也才六岁,怎会知道容臻成婚.....呸,有未婚妻,也不是,容臻有无未婚妻的事。
元郎警惕地看着她无声自言自语,又莫名其妙打了她自己,疑惑地上下打量她。
他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些,离萧善筠远了一点。
午后重新上路,日头渐渐西斜,风里带了些凉意。车上的两人再也没有开口。
萧善筠在车里睡了一阵,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灿烂的粉紫霞光。
车队在渑池驿馆前停下,她下车时腿有些发软,白檀扶着她慢慢往里走。
萧善筠被引到自己的厢房,简单用了晚膳。
凉风习习,吹动一日的闷热,萧善筠向院子里走去,打算散散心。
后院角落里立着一架秋千,她坐了上去,脚尖点着地,慢慢晃着。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淡下去,驿馆里各处点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远处传来禁军们说笑的声音,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坐在秋千上,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玉锁找回来了,她该高兴。可容臻冒雨出去,今早又冷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萧善筠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忽然一双男人的靴子出现在她眼前。
她吓了一跳,手牢牢抓住秋千的绳索,抬头开看,容臻站在她面前,一袭红衣,脸被灰蓝的天色蒙上一层柔和轻纱,神色难辨。
她连忙从秋千架上下来。
虽然想了一日要不要和容臻再次道谢或是说点什么,但是再次看到容臻出现在她面前,她第一反应只有逃。
何况,这还是秋千架。
这可是一座秋千架啊!
萧善筠胡乱地走了两步,容臻开口叫住了她,“萧善筠,你的玉锁呢?”
“啊?”萧善筠停下了脚步,“我收起来了。”
“修补好了吗?”
“还没有,”萧善筠老老实实答道,“等回到了长安再说吧。”
“哦。”容臻应了一声。
萧善筠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她以往的满腹经纶伶牙俐齿在这无边暮色里都成了空白。
她点了点头,又想要走了。
“你今日,”容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顿了顿继续道,“和元郎打听我?”
元郎这孩子,怎么一转头就和容臻说了?
完了完了,上回她骗元郎说她打过容臻,元郎肯定也告诉容臻了。
萧善筠心里又羞又恼,她抬眼看向容臻,不曾想二人离得这般近,他微微抿唇,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退后了一步,道:“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其实她还是有些好奇,容臻两年前后的变化是因为什么。
可容臻怕不怕苦,说到底和她毫不相干。
而且,他那时候是养伤,何必一直去问他自己或许都不愿意想起的时光。
更何况,别人也许可以提,她是绝对不能提起的。
萧善筠退后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腰差点撞上秋千架的木柱。居然在容臻面前丢人了,她耳根一热,飞快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天色转而昏沉,最后的一抹霞光也彻底黯淡了下去。
“方才说到玉锁的事,容侯,我对你真的万分感激。”她定了定神,先开了口。
“你前日说过了。”容臻道。
“那你方才就是想问我玉锁的事吗,还是有事要吩咐?”她问。
容臻抱着手臂,偏头看了她一会儿。天色暗下来,他的眉眼在昏瞑瞑的光里显得比白日柔和些许,唇角噙着一抹熟悉的带了几分讥讽的笑。
“你今日一整天,都在想什么呢?”他问。
萧善筠一愣。
“元郎说你一天都在发呆,给他倒的茶你喝了,你的婢子和你说话你也没听见。”容臻道,“我见你方才也是心神不定。你若遇到难事,不妨现在就说出来,免得路上再生任何幺蛾子,耽误一行人去洛阳的行程。”
萧善筠张了张嘴。
在想你。
这三个字到了唇边差点脱口而出,萧善筠被自己狠狠吓了一跳,连忙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不是,是在想应该怎么好好感激你......
她想了一整日,想了七八个报恩的方式又被她自己一一推翻,最后连一个也没定下来。
可如今容臻就站在面前,那些“如何报答如何感激”的话,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我在想,”萧善筠顿了顿,随口胡扯了一句,“我在想到了洛阳见了大长公主她老人家,我该如何称呼她呢?”
容臻挑了挑眉。
“就这个?”
“就这个。”
萧善筠用力地点点头,看向容臻。
“叫大长公主啊。”他不假思索道。
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怎么,你是打算和她攀亲戚吗?”
说完,他忽然抬手拍了一下额头:“你们确实是亲戚,义成大长公主是你曾外祖母的妹妹。”
萧善筠错愕地脱口而出:“这你都知道?”
容臻脸上的那点笑意收了回去,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道:“出行前,为免犯了忌讳,我仔细查阅打听过义成大长公主的生平。”
“哦哦,”萧善筠点点头,“原来如此。”
容臻也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两人对视一瞬,萧善筠先移开了目光。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只当自己是胡思乱想。
夜风吹得院中槐树沙沙作响,萧善筠没话找话般又开了口:“那你见过大长公主吗?”
容臻道:“见过一面。”
萧善筠方才只是随口一问,不想容臻真的见过。她来了兴致,抬眼看他:“什么时候?”
“这两年里。”容臻随口道。
萧善筠没去追究他回答的模糊,不必再解释什么,她也知道容臻说的是哪两年。
她心内惊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这两年就是完全闲着的吗?”容臻一眼看穿了她那点心思,淡淡说了一句。
萧善筠张了张嘴,正想问他这两年究竟做了什么,容臻却开了口,语气生硬:“日后少和元郎胡说八道。”
“我什么时候——”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道绯红的身影已经转身在夜色里走远了。
萧善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架秋千,到底还是坐了上去。
她抓着两边的秋千索,脚尖点着地,慢慢地荡。
秋千带起的风拂过脸颊,轻轻柔柔。
她一下一下地荡着,心里那些曲折纠结的心思渐渐沉静下来,却又浮起了两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是一个春风格外轻柔舒畅的日子,她在国清寺的后山亭子里等容臻。
他来得比约好的时辰迟了一刻,腰间多佩了一柄短剑。剑鞘上镶着一颗赤红的宝石,在春日阳光里熠熠生辉,随着他的走动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
她第一次见他身上佩剑,很是好奇地凑过去看。
“给我瞧瞧。”
容臻大方解下短剑递给她,大约是见她拿着时手腕发抖十分吃力,得意起来,又拿回去,在亭子外的空地上给她舞了几下。破空的剑光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动作劲峭利落之外,又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少年特有的张扬。
几片桃花被剑风卷起,在他身侧纷纷扬扬地打了个旋儿。
萧善筠原本还在托腮,渐渐放下了手,看得目瞪口呆。
她喃喃道:“真厉害......你以前练了多久?”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道:“我忘了你不记得了。”
容臻在空中旋转了一下短剑,收好,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笑了一下:“幸好剑术没忘。”
“那你以前读过的书还记得吗?”萧善筠好奇问道,偏了偏脑袋看向他。
他立在她的不远处,脸上的笑容一滞:“不记得了。”
“真的假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善筠扑哧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