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真转身往皇后的寝殿走去,她原本就是要和皇后回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都无事的。
顺便,她倒要看看,容臻是真的绕远路给皇后请安,还是偷偷来看阿筠。
不过片刻,小轩附近就只有容臻一人了。
他走近些许,目光非常不经意地朝小轩的方向瞥了一眼。
隔着几丛花木和一段矮墙,被凤尾竹掩映的窗牖内,纱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朦朦胧胧中,两个身影慢慢走动。
她已经能走,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不久前,他揽住她腰肢时,她浑身湿透,乌黑发丝贴着苍白的面颊,嘴唇微微发颤,整个人软得一丝力气都没有,要他撑着才没有倒下,十分狼狈。
甚至有些可怜巴巴。
她当时怎么就敢扑过去拉阿宝的,她自己分明也不会水。
萧善筠平日里总是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即使是在她无理时,也昂首挺胸,从不低头。
可她半倚在他怀中,虚弱无力,轻轻地向他道谢,尽管在此之前,她仿佛不甘示弱般,顶了他一句......
那道瘦弱的身影还在慢慢走动,步子有些虚浮。
“小姐,大夫让你好好歇着的,咱们回去躺下吧。”
“我躺了都快有半日了,骨头都僵了,走几步反倒舒坦些。”
她的声音低低的,嘴上虽这么说,却停下了脚步。
隔着花木,她的身影浮在轻软的纱帘后,纤细婀娜,手撑在桌案上,隐约有几分弱不禁风之感。
“白檀,你说我要不要去......”
小轩内的萧善筠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白檀疑惑地问道:“小姐要去哪里?小姐现在可还不能出门呢。”
“没什么,”萧善筠抿了抿唇,见她一脸疑惑,随口说道,“我方才觉得好像有人在外面,你出去瞧瞧。”
白檀应了一声,推开屋门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了一番。
廊下空空荡荡,凤尾竹在风里轻轻摇晃,日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光斑,并无半个人影。
“小姐,外面并没有人呢。”
-
这一日长公主和皇后都亲自来看望她,送来不少名贵补品,萧善筠让白檀收好。
翌日一早,萧善筠醒来时觉得身上舒服了许多,昨日那股昏沉和虚浮已经退了大半。
白檀见她有了精神,也高兴起来,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道:“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再养两日,又跟从前一样了。”
善筠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苍白褪去后透出些微红润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思绪渐渐飘远。
昨日她张嘴想喊救命却被灌进更多水,手脚扑腾却只是越沉越深,当时她什么念头都没有,事后回想,她应该不会真的交代在那儿,白檀彩蝶会找人来救她。可水没过头顶的瞬间,整个人沉沉地在池水中下坠,她想起来只觉得后怕。
白檀告诉她,是容臻毫不犹豫地救了她。
这是她之前怎么也想不到的。
竟然是容臻!
上回见面两个人吵成这样,她真不想领容臻的情,怎么救她的人偏偏就是容臻呢,怎么就恰好是容臻路过呢,怎么就让她欠了容臻这么大一个人情呢......
以后,她要怎么面对容臻?
可她也不想继续在水里泡着。
萧善筠别扭了一会儿,轻轻叹气。
虽然她觉得他浑身都是毛病,小心眼,说话刻薄,而且喜欢和皇后告状,喜欢和她作对,喜欢背后对她耍小手段。不仅如此,遇到他自己就会倒霉。
可这一回,是他及时救了她。
在生死大事面前,他真的是一个好人。
而皇后显然误会了她和他的关系,她若是再不解释清楚......
临真昨日来探病时说的那些话,萧善筠听得明白,她一定也误解了自己和容臻的关系。不仅是临真,昨天皇后也看到了。
她虽然不急着再次定亲,但皇后这般误会着,也耽误容臻这个好人寻觅一桩好姻缘了!
萧善筠心里飞快比较了一番徐徐图之和直接坦白,迈步走了出去。
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一路走到皇后寝殿前,请宫人通传后便站在廊下等着。
通传的宫女很快出来了,引她入内。
皇后正在翻一卷书,见萧善筠进来,抬眼打量了一番,笑道:“你的气色好多了,我也就放心了。”
萧善筠谢过皇后的关切,行礼坐下后开口道:“我有件事想和皇后说清楚。”
皇后放下书卷,温声道:“你说。”
萧善筠定了定神,开了口。
她将两年前在国清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容臻偶遇,容臻在失忆中问她“你可是我的未婚妻”,她如何鬼使神差应下了那句话,又与容臻偷偷相处了三个月,一起在后山闲逛闲聊。而后她下山回家,两人再没有往来,直到今年上巳节,容臻失忆的症状彻底好了,两人在临真长公主的曲江宴上再次相遇。
之后,就是入宫了。
“是我当时太不懂事,不该欺骗容侯的。容侯心里有气,上巳节在曲江池畔说那些话,还有后来在宫里那些事,大约都是那口气没消。”萧善筠没有直说皇后心有误会的话,“可皇后对我极好,容侯也不计前嫌救了我的命,我若是再瞒着皇后不说,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她一口气说完,目光坦然明亮,甚至有点大义凛然的意味。
皇后一直安静地听着,眉头因为惊讶轻轻挑起,看着眼前女孩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昨日你身子受了惊吓,先回去歇着,”皇后温声道,“此事过几日我再和你细细地说。”
萧善筠起身告退,出了寝殿,日光明媚。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
因着善筠和阿宝的落水,一行人在行宫里多住了两日。
启程回宫那日,马车轧轧驶过长街,一路入了明德门。
进城后,皇后不引人查地换了一辆寻常车架,悄悄离了浩浩荡荡的车队,向着崇义坊的郯国公府驶去。
作者有话说:
两小只都想去见一见对方
第16章 只动口不动手
在宫里好生养了两日,萧善筠的风寒彻底好了,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这日一早,天光大亮,皇后召见她去蓬莱殿。
殿内一角的香炉熏着气味淡雅的香,青烟袅袅,皇后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萧善筠依言行礼落座,安静地等着皇后开口。
“上回你说那些话的意思,我都知道了。”皇后开门见山道,“明日你就出宫去吧。”
善筠极力忍住,才没有当着皇后的面笑出声。
她起身道:“多谢皇后厚恩。”
“你不怪我将你拘在宫里就好。”皇后玩笑地说了一句。
萧善筠摇摇头,真心实意道:“是我该感恩皇后没有责怪我的隐瞒。”
皇后微笑道:“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请你走一趟。你一定知道义成大长公主,是圣人的姑祖母辈,向来德高望重,在圣人登基当年曾出言稳定局势。如今她定居在东都洛阳,快到她的寿辰了,她身子禁不起长途出行到长安,我也不便去给她祝寿。去年我请了一位和义成大长公主沾亲带故的亲王妃去给她送寿礼,今年她有孕在身,也是不便。”
“义成大长公主是你曾外祖母的妹妹,论起来也是你的长辈。我想着,你替我去一趟洛阳,送一份贺礼,也替我向大长公主问安。”
萧善筠微微一怔。
她祖母的母亲是出身姬氏皇家的公主,在她出生前就仙逝了。
而这位义成大长公主,是她曾外祖母的妹妹,历经数朝,尊荣无比,在宗室中威望极高。她常年住在洛阳,萧善筠从未见过她,只在长辈嘴里听过一两句。
“皇后想让我去洛阳送贺礼?”萧善筠确认道。
“你是她的小辈,你去送贺礼比旁人更合适。再者,我先前让你闷在宫里校书,也该出去走走了,”皇后顿了顿,“你若不愿,那也就罢了。”
“我当然愿意,”萧善筠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多谢皇后体恤,我一定妥善将贺礼送到。”
她去过兰陵祖宅,去过渤海的外祖家,但还从没有去过东都洛阳呢。没有长辈在身边,更是无拘无束了,届时她停留几天游玩赏景,回来和卢玄玄和李沅说道说道,让她们狠狠羡慕一回。
皇后被她这副雀跃的模样逗笑了。
“好,那你明日回家去歇息几日,届时我会命人备好安排好车马行程。大长公主年纪大了,喜欢年轻女孩儿,你去了,记得多陪她说说话。”
萧善筠应下,又仔细问起大长公主的喜好,贺礼的规制等等,皇后见她不慌不忙心思周到,微微点头,叮嘱一番后,让她告退了。
玉珠上前添茶,道:“皇后现下可以放心了,萧小姐心里有数,必然会办好这桩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