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呢,见她一直不笑,大公子便想起了夏桀与宠妃妹喜的故事。那时夏桀为了让妹喜笑,居然将绸缎撕碎,妹喜听到绸缎碎裂的声音,才尽展欢颜。这不,大公子就命我们买了许多绸缎,看来是想仿照夏桀呢。”
“呵,要是她还不笑怎么办,难道大公子还要为了她烽火戏诸侯么?”
“那也不至于,这座都督府到底还是主君说了算的,大公子是他的儿子,他不可能不听主君的话。”
“依我看,那涔夫人就是一个狐狸精变的祸水,有了她,肯定会家无宁日——”
“大胆!”
身后倏然传来一声男子的怒喝,那婢女转身,曹飏正在她身后,他身边站着的,就是那位她口中的“狐狸精”涔夫人。
她穿一身胭脂粉的直裾衣裙,裙摆坠地,头上插着几只玉簪,那双眼睛空濛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婢女,无悲也无喜。
“大公子饶命,夫人饶命……”婢女吓得微微发抖,忙给他们磕头。
“竟敢妄议主家,将她乱棍打死,以正视听。”
“是。”
身后的两个仆从便要将她拖下去。
婢女死死地抓住涔夫人的衣服下摆,“夫人,都是婢子的错,求您饶婢子一命,求您了。”
“将她的臭嘴给堵住,拖下去!”曹飏只觉得她好吵。
涔夫人这时轻声道:“今日是主君的生辰,见血不详,还是将她打三十个板子,赶出府就是了。”
曹飏伸手,触碰到了她的脸颊,她轻轻战栗了一下,曹飏能感觉到,她想后退,可她最终没有后退,只是直直地望向了自己。
她有一双如江南烟雨般朦胧的眼睛,这眼睛让他心疼,更让他心碎。
他喜欢她的青涩与柔弱,更喜欢她的倔强与冷傲。
“你真要为她求情吗?”他不觉放低了声音。
“若是妾求情,您会答应吗?”
“你若开口,我自然是会应承的。”
她垂下眸子,点了点头。
“你对我笑一下吧,一个笑,换一条命。”
她一愣。
自从那人死了,她就再也没笑过了。
仿佛她活着的意义,就只剩下仇恨,仅此而已。
她微微扯开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显得有些疏离。
“就按涔夫人说的办吧。”曹飏似乎很是满意,他随意地甩了两下手。
“谢大公子!”婢女叩头道。
“你应该感谢的不是我,而是涔夫人。”
“谢涔夫人!谢涔夫人!”
仆役们将那婢女拖了下去,库房前又恢复了安静。
“本想给你做几件衣裙,却被这些腌臜货扰了兴致,走吧,直接去父亲的夜宴吧。”
她点头,跟着曹飏离开了。
……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虽是曹昇的生辰宴,许多部下都开始给曹飏灌酒,无人发现,涔夫人已经离开了座位。
她悄悄来到一处上锁的院落,从袖子里拿出钥匙,随着清脆的一声,门锁被打开了。
费媪正在院中濯衣,见到门口的人,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
“天老爷,你怎会在这里?难道是我看花了眼。”
费媪以前在益州的时候就见过她,那时她一身麻衣,不施粉黛,只会站在角落里。虽然她是个美人,却远没有现在精心装扮过的令人惊艳。
曹莹闻声也出了门,见到面前之人锦衣华服,云髻峨峨,惊道:“小艾,原来我哥哥的宠妾竟是你啊。”
“来不及多说了,曹家马上就要攻打雒阳了,你与费媪一起去雒阳给虞姊姊报信,要快!”她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塞给曹莹,“这是出城的令牌,出了城一直往北走,不要回头。”
曹莹的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好,我们这就去。”
“你记住,你欠许宽一条命,他是雒阳人,若你的报信能让虞姊姊早做准备,不让雒阳百姓遭罪,你欠许宽的,就还清了。”
曹莹一顿,她重重地点头。
“好,你放心。”
……
小艾目送着曹莹与费媪远去,她称自己为“涔夫人”,因为许宽死了,她的人生只剩下了漫长的潮湿。
曹家是她的第一个敌人,若不是他们与馆元联手做套,许宽也不会将唯一逃跑的机会让给别人。
她本想在欢爱时杀了曹飏,若曹飏一死,曹昇唯一的儿子就没了。可她无意中听到了曹家要听从馆元的命令攻打雒阳的消息,她自己的复仇固然重要,但虞姊姊的安危她也不能不顾。
曹飏总命婢女跟着她,她无法豢养传递消息的动物,所以只能用人去传信。曹莹是她在曹家唯一信任的人,只有让她去雒阳报信,她才能安心。
远处,火光四起。
家丁们拿着火把将她围住,曹飏从火光中走出来,眸中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东都4 与虎谋皮
“夫人, 我妹妹呢?”曹飏一步一步地逼近她,他的影子落下,仿佛将小艾整个人吞噬。
月光仿佛被风吹得抖动了几下,树叶发出簌簌作响的声音, 在地上投射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袖中, 小艾的手早已捏紧, 她深吸一口气,道:“大公子,曹莹已经被我放走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容好像平静无波的湖面,只是那双空濛的眼睛仍是清冷地直视着他, 毫无畏惧。
曹飏的脸色有些狰狞, “你……放走她?”
他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掐住她的喉咙, 他的力道很大, 仿佛下一秒便会将她的喉骨给捏碎。
“我对你这样好,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曹飏的声音阴冷得可怕,“你身上穿的, 宅子里用的, 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我平生最恨人背叛,你想见识一下,背叛我是什么下场吗?”
小艾陡然呼吸不过来,她抓住他的手, 拼尽全力道:“是……可我这样做……全是为……大公子着想。”
“哦?那你倒说说看, 是怎么为我着想的。”
曹飏突然松开手,小艾猛烈地咳嗽着,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跪在他的面前, “不瞒大公子,以前我在益州时,是州牧府的婢女,受了馆元公主许多磋磨,所以,我恨馆元,恨不得她立刻就死在我面前。”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曹飏的耳中,“馆元其人,刚愎自用,生性多疑,在她的眼中,没有同盟,只有利益。昔日她的叔叔刘岷战败后来益州投靠她,她假意相迎,实则一步一步地蚕食了他的军队,刘岷自己也离奇身亡了,明眼人都知道,肯定是馆元下的黑手。她对待自己的亲人尚且如此狠心,又何况对待其他的外人呢?”
“主君如今为她所用,与她是同盟关系,可日后她得势了,定会毫不犹豫地铲除主君,更会吞并荆州,将曹氏族人一网打尽。主君选择和馆元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到时候她定会让荆州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若是荆州不好,大公子又怎会好呢?”
曹飏负着手,他仍是站在小艾对面,小艾却觉得,他的压迫感没有那么强了。
“妾不忍心大公子落得如此的下场,所以将曹莹放走去给虞氏报信,便是卖了司空冀一个大大的人情,若是司空冀赢了,他也不会太过为难荆州。大公子,您说对么?”
“这么说,你倒真是为我着想了。”他居高临下地谛视着她,仿佛将她任何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
“妾感念大公子恩德,自会为大公子考虑。妾想问问大公子,还记得我们在汉水边的相遇吗?”
她的眼中突然湿润起来,“那时,妾只是一个流落街头的舞姬,被大公子所救,若是没有大公子的照拂,恐怕妾早就被卖到了妓馆里,成为了达官贵人的玩物,又怎会来到荆州,过人上之人的生活呢?这些锦衣华服,珠宝首饰,放在以前,是妾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啊。”
曹飏若有所思,仍旧不说话,眉眼却有些松动。
“但你却为何从来不笑?寻常女子若是过的快意,不都会笑吗?”
小艾一顿,“那是因为,妾总觉得不安,这样的生活就像做梦一样,妾不知道,会不会这个美梦哪一天就醒了,然后妾又变回了那个卑贱的舞姬,任人鱼肉。”
曹飏将她缓缓扶起,“你多虑了,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小艾垂下眸子,一滴泪滑落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曹飏将她搂在怀里,仿佛又变成了之前那个对涔夫人温柔体贴的大公子。
他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初遇是小艾设下的一个局。
就是为了来到他身边,伺机报仇。
“主君那边,妾不想让大公子为难,妾这便过去跟他说明原委,他要打要杀,妾悉听尊便。”
小艾说着便要转身,她的手臂却被曹飏给拽住。
曹飏将她脸颊上的泪珠拭掉,道:“父亲那边,我自会帮你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