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提的会是王氏。
苏立文作为王氏的命根子,想要割舍可不容易,苏绯早便做好了二老会随大伯过的准备,但现在看来,难道不是这样?
她这会也拿不准老太太如今对苏立文是个什么想法,若还惦记着她的好大儿,那自己倒不好当着老人的面直说苏立文的不是。
但让苏绯不说,亦是不能的。
苏绯叹道:“我也不瞒您,心里其实是怨的。”
秦氏:“……”
她沉默地将满姐儿拉进怀中抱着,母女俩蹲在陶炉边专心地煎药。
苏立文考了这么些年,苏家不可能没有不满,但这不满往往会被王氏打压下去,再加之苏立文的饼,不满也就没了。
秦氏嫁进门的头一年曾挑拨过两房的关系,就那么一次,她被王氏狠狠教训了一把,险些被休,后来生下满姐儿她的不安才渐渐消弭。
而今听着大姐儿真敢将对大伯的怨气说出口,秦氏不敢作声。
苏绯怜惜秦氏的不易,将自己的板凳朝王氏的方向挪去,把人挡在身后。
“阿奶,我真是不懂。”苏绯叹息着,伸手帮王氏按摩已有些萎缩的小腿,“明明以前在李家塘村时,大伯有什么事情还会跟家里商量,怎地才来汴京,就这般行事了呢?大伯若是直说,难道我会不愿嫁吗?”
这话跟刀子似的,捅在了王氏心口上。
苏绯装作没瞧见王氏不虞的脸色:“昨夜阿翁将王家闹上一通,我已是解了气,如今惟愿咱们苏家还是能和和乐乐的过日子,把这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王氏心头更是一梗,她无语地瞅着苏绯:“你是该解气了,王家被闹,你大伯的官职便不一定能下来。”
阿翁昨夜既然能去闹王家,那定然也是阿奶允许了的。联想到原身的过往,这老太太……难不成是在试探自己还会否贪恋权势?
“大伯若是授了官,想必也是外放吧。”苏绯捧着下巴,水灵的眼睛直视王氏,“阿奶不良于行,定不会跟去。而阿爹昨儿已经发了话,二房不会沾大伯的光,那大伯当不当得成官,跟我们有甚关系?”
王氏又被她噎了一道。
全家都以为自个儿会随大郎外放,连老头子也是这样想的,没想到这个孙女才是最看得清的。
王氏阴阳怪气地说道:“早有这脑子,两年前也不至于选了王家。”
这下换做苏绯被噎了。
好嘛,用了原身的身体,原身做的所有事她都得背着。
秦氏低头偷笑,她将药罐子从火上移下来,给苏绯解围:“大姐儿,快别说话了,我瞧你那把嗓子是越来越哑,赶紧把药喝了。”
苏绯感激地冲秦氏笑了下,目光触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后,笑容便又渐渐消失了。
这会正屋也开始有响动,是东娘子一家要起了。王氏当即冷哼一声:“二娘,背我回屋里。”
王氏人才被背进去,吱呀一声,正屋门开了。
陈大娘一眼看见苏绯一人在屋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中啧啧,造孽的噢,两年不见,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被磋磨得人都丑了几分,一双大眼睛看着也不似以前那般勾人了。
得了,反正不死就成。
陈大娘望向东厢房的北屋,脸一沉,吊着嗓子喊:“大郎家的可起了?别躲懒,去烧点热水来伺候我洗脸。”
喊到一半嗓子还卡了下,一口浓痰吐在了院子里。
苏绯一阵恶寒,这房东大娘怎地这么不讲究?她扭头冲屋里道:“嫂嫂,我带满姐儿去菜行转一转,你一人在家可行?”
“没什么不行的。你记得将满姐儿牵好,她皮猴子似的,就爱瞎跑。”
“哎!”
苏绯皱巴着脸将这碗苦到人心里去的汤药喝完,又将怀里那足有半斤重的九十文钱放进自个箱笼里,托阿奶帮忙看着,别叫人偷了去,这才牵着满姐儿出了门。
东娘子的儿媳妇打着哈欠在灶房里烧水,见坐在一旁的陈大郎透着窗在瞧那苏家弃妇的背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拧他后腰。
“看什么看!”
陈大郎龇牙咧嘴揉着后腰,怒道:“你这婆娘讲不讲理,我往门外看,她自个往这边来的也能怪我?”
……
卯时正,早上六点左右,汴京城市井街巷已经热闹起来。
东三条甜水巷径直往北,街巷交汇处便有零散的摊贩,巷口南北皆有客店,向西能直达大相国寺。
大宋饮食文化发达,挨着大相国寺的那块有骰子李家、黄胖家、金家等数家食肆,亦有如丁家素饼这类售卖佐茶糕点的茶肆。
大相国寺周边已然形成了汴京最繁华的商业地带。
苏绯很清楚自己没有多大本钱,开食肆是痴人说梦,但摆个小摊卖吃食还是可行的。
她今日的首要目标,便是将小食摊的定位确定下来,其次便是将摆摊所需的一应物件,价格都粗探一遍。
还未到巷口,便已听见此起彼伏的调子交叠。京中凡是做买卖的,必有各自吆喝的调子,听着跟唱歌似的,令苏绯大开眼界。
没想到摆摊竟还考验嗓音!
第6章 馒头酵母
“卖——炊饼嘞!刚出笼的炊饼,白白胖胖热热乎乎的炊饼!”
“湖州的笔,歙州的砚……”
“哟——热喽,热饮子哎——豆蔻的竹叶的热饮嘞……”
“栗子——旋炒栗子!”
卖饮子、水饭、油饼、煎夹子,亦有卖香的、文房四宝等,诸色杂卖,热闹非凡,将那满姐儿馋得直咽口水,苏绯亦是眼花缭乱。
此地离秘书省、崇文院等官府衙门一条街之隔,卯时正已过,街上仍瞧见几个青衫官人急哄哄买上朝食,小跑朝西面去了。
苏绯不由会心一笑,原来古今人都会上班迟到啊。
“大姑姑,旋炒栗子好香呀!”满姐儿深深嗅着空气中弥散的焦糖甜香。
这个时代的旋炒栗子跟后世的差不多,亦是用滚烫的黑石子炒的,味道也是好的,只价格贵了些,一捧卖上十文,已是苏家一人一天的伙食费。
原身这身体也是没吃过什么好的,苏绯沿街一道闻过来,竟也心痒痒的,肚内馋虫直翻腾。
但她身上是一文钱也没带啊!便是带了,那九十文也是不能动的。
俗话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但苏绯这个厨子,自从业起便没有偷过,这是她的底线与原则,现在她接了家中做饭的活,也不能随心花家人的血汗钱。
苏绯低头笑着对满姐儿道:“是啊,香死人啦。等大姑姑也开始挣钱,便给我们满姐儿买两捧吃,好不好?”
满姐儿小小年纪,已是懂了生存不易的道理,她眼睛还盯着翻炒栗子的摊贩,小脑袋却是摇起来。
“不好,十文钱能买一斤面。”满姐儿学着她阿爹的模样,仰起一张鸡贼笑脸:“阿爹说闻不要钱,我们多闻闻,闻够了便不会馋了。”
苏绯哭笑不得地反问:“那你闻这一路了,还馋吗?”
“不、不馋……”满姐儿挣扎着移开视线,没顶住几息,便颓然地撅起嘴:“好吧,我总觉着阿爹是在哄我。”
苏绯唇角勾起,伸手弹了下满姐儿头顶的小揪揪:“那便不听你阿爹的。你给大姑姑帮忙,大姑姑挣钱了定给你买。”
满姐儿美滋滋地点点头。
摊贩如云的这街口,往北是一条叫做小甜水巷的街道,此间多是南食店,穿过这条巷子,便能瞧见五楼相向、彩楼欢门的潘楼。
苏绯惊叹地望着五楼间那些相连的飞桥,继续北行,一路走走停停,又花了一刻钟,这才走到了东华门。
东华门外,便是汴京最为繁华的菜行。
苏绯沿途已是瞧见不少零散摆摊售卖自家菜的农户,几乎每条街都有,但菜行的规模与专业化便不是这些临时摊贩能比的了。
沿街俱是林立的商铺,多数店内不仅有奇珍异品,亦有如萝卜、菘菜这样的大众蔬菜,连宫中采买亦是在这选购,也因此成为汴京最高端的菜行。
跟零售的流动摊贩相比,菜行的供货与品种,要稳定得多。
如只是自家平日吃喝,买流动摊贩的便足够了,可日后买卖若是做得大了,苏绯还是更愿意遵从上辈子的做法,从更稳定的渠道购买食材。
苏绯一路打量过去,瞧见哪家掌柜或者伙计面带傲色便略过,这等门店,怕是只做高门大户的买卖。等瞧见和气的伙计,她才愿意进去逛一逛。
伙计见苏绯穿着体面,梳着妇人发,又对各色蔬菜瓜果一副挑挑拣拣的模样,便误以为她是哪家负责采买的下人,介绍起来很是用心。
“客官您瞧,这是天不亮送来的新鲜蔬菜,上面还带着露珠呢,从摘下来到现在也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定叫你家主人满意。”
苏绯没有澄清,大大方方顶着假采买的身份,将自己想知道的菜价问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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