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木然地感受着胸前突如其来的物品感。
再回过神来,举目去看,那青年却已经飘然远去了。
……
庞家人都觉得,今天晚上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到底是什么不一样了?
一时半会儿的,好像也说不出来。
就是觉得古怪。
如是将饭吃到一半儿,庞二夫人忽然间想明白了。
老爷子平日里最爱说话了,今晚上怎么一声都不吭?
真是见鬼了。
家里边其余几个人也觉得纳闷儿。
更见鬼的事情还在后边儿。
晚饭吃到尾声的时候,庞老爹忽然间清了清嗓子。
庞虎、庞豹两家四口人一听这动静,马上就不动声色地停止了咀嚼的动作。
静待花开。
但是花居然没有开。
庞老爹默默地离开座椅,走几步到门外去,很文雅地吐在了手帕上。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回来坐下,继续吃饭。
庞虎夫妻俩震惊不已!
庞豹夫妻俩呆若木鸡!
啊???
这……老爷子不会真被鬼上身了吧!
四个人,全都没有说话,攥着筷子,瞠目结舌地瞧着庞老爹。
硬生生把庞老爹给看恼了:“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有饭!”
庞虎实在是好奇极了:“爹——你刚刚,怎么出去吐痰啊?”
庞老爹:“……”
庞老爹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臭小子,我在自己家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轮得到你管?”
庞虎:“……”
其余人:“……”
四个人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攥着筷子,瞠目结舌地继续瞧着庞老爹。
庞老爹真是要烦死了:“你们吃不吃啊?没完了是不是?”
四个人:“……”
庞豹瞧着他老爹,忽的福至心灵:“爹,你是不是出去乱吐痰被人骂了啊?”
另外三个人会意地看了过去。
庞老爹:“……”
庞老爹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就你有嘴!!!”
……
第二日就是休沐,谢星煌早早地穿戴整齐,预备着要往迎春酒楼去当评委了。
结果却临时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周昌龄叫人来给她送信:“小星,你们去玩儿吧,我今天临时有点事,去不了了。”
谢星煌好纳闷儿:“小龄他有什么事儿呀?”
谢道靖有点担心:“不会是生病了吧?”
送信的人低声告诉他们:“我们小公子倒是没病……”
但是周彦生病了。
不只是身上的病,也是心病。
做父亲的病了,这时候儿子还高高兴兴地出去玩儿,瞧着总不是那么回事儿。
所以捎带着,周昌龄也就不好出门了。
谢星煌还不怎么懂人情世故,这会儿就觉得好惋惜:“今天刚好是决赛呀——小龄爹爹病的真不是时候。”
陶妈妈听得失笑,又转过头去,目光探寻地去看谢夫人。
谢夫人察觉到了,不咸不淡地道:“叫大京去走一趟吧,送点东西过去,算是聊表心意。”
再多的,就不会有了。
……
有些事情真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从前姚剑生病的那一回,其实只是小恙,养了两天就好了,但谢夫人乃至于本地诸多要紧人物,几乎全都亲自去走了一趟。
只从官位来看,姚剑生绝对没法跟周彦生相比。
但是今时今日,周彦生病了,且也的确病得有些严重,但谢夫人却没有来。
许许多多官场上的同僚及其家眷也没有来。
就跟谢家一样,打发了个管事来问候一声,聊表一二罢了。
与姚剑生那一回相比,岂不叫人心惊!
周彦生这一病,周家的几个孩子,全都侍奉在近前。
周琦跟周昌龄年纪都小,指望不上他们干什么活儿,在这儿的最大意义,就是百无聊赖地坐在这儿充充场面。
人一旦病了,身体与心就会一起虚弱。
周彦生艰难地转动脖颈,四下里看了一圈儿,大抵是没找到想看的人,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层蜡黄色的失落。
周夫人问他:“你看什么呢?”
周彦生默然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她:“小怡呢?”
他知道女儿在谢夫人那儿当差,但今天不是休沐日吗?
他这么一问,周夫人也沉默了。
过了会儿,声音很轻地开口:“她这会儿才刚开始当差,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我就没让人跟她说这事儿。”
周彦生读懂了她的表情:“你说了,但是她不肯来,是不是?”
周夫人就没再说话。
周彦生慢慢地把头靠回到枕头上,双目有些无神地说:“孩子的心,永远比父母的狠。”
周夫人仍旧没作声。
但是周琦听不下去了:“爹爹,你装什么可怜呀,之前不是你大声嚷嚷着要把姐姐关起来饿死吗?姐姐可没说要把你关起来饿死!”
周彦生:“……”
周夫人不轻不重地在小女儿胳膊上拍了下:“混账东西,胡说什么呢。”
“干什么打我啊?”
周琦气呼呼地嘟囔起来:“爹爹能做,我不能说?你们大人真虚伪!”
周夫人:“……”
现在周夫人也很尴尬了。
周彦生瞧着小女儿,心里边并不十分愠怒,更多的是凄凉:“我们都是为了你们好……”
周琦向来胆大,听爹爹这么说,她也就继续讲了:“但是我们不想要这种好——你们给的好,其实一点都不好!”
周彦生怔怔地看着她:“我锦衣玉食地把你们养大,早早地给你们寻个好归处,这还不好吗?”
周琦现在也处于以自我为中心的年纪,尤其因为姐姐这会儿开始当差,她羡慕得紧,得了空就悄悄地溜过去,还学到了很多云里雾里的新词儿。
她一本正经地说:“爹爹,你以为的是你以为的,不是我们以为的!”
卢家上门来退婚的事情,周琦当然是知道的。
先前三房的堂姐笑话姐姐,周琦还跟堂姐打了一架呢!
她去问姐姐,姐姐也很耐心地跟她解释了这事儿。
周琦就说:“爹爹,卢家人不是看不起姐姐,是看不起你。”
这小孩儿说起话来,就跟锥子似的,一下一下,直往周彦生心口上扎。
“姐姐就算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贤良淑德得跟列女传上的人物也不顶什么用——她爹爹顶用,才是真顶用!”
周琦早早地领悟到了婚嫁市场上的真理:“男婚女嫁,不是挑新郎新娘,是在挑对方的爹跟娘,你好好争气,比姐姐争气管用一万倍!”
想了想,还举了个现实当中的例子:“不然之前娘为什么要骗谢小星给周昌龄当媳妇儿?还不是看上了人家的爹!”
周琦想不明白:“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懂了?”
周彦生怔怔地看着她,脸色苍白,久久无言。
他沉默了很久,就当周夫人和周围人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了。
“出去玩儿吧,我这儿没什么事了。”
他叫两个最小的孩子:“听说迎春酒楼在办素菜大赛,小龄原先不是还说了要去当评委的吗?去吧。”
……
周昌龄原先说是不来了。
可是真的到了迎春酒楼之后,他又来了。
不只是他,周琦也来了。
谢星煌隔着一段距离瞧见,又惊又喜:“小龄!”
她一路小跑着过去了:“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秀柳在后头叫她:“小星,你慢点跑。”
周昌龄觉得好难形容自己过来的整个过程。
思来想去,他终于说:“我爹爹看起来病得不太重,就叫我们出来玩儿了。”
周琦还在生气呢,不是生周昌龄的气,是在生爹爹周彦生的气。
她觉得爹爹对姐姐太绝情了。
这会儿听弟弟这么说,就哼了一声,说:“才不是呢,他是被我戳破,害羞了,才让我们出来的!”
谢星煌几个不免要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周琦就气哼哼中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把事情给说了。
她可是很厉害的——把爹爹说得哑口无言了!
秀柳这个大人在旁边听着,都有些讶异于这小娘子的敏锐。
谢星煌比她还小两岁,远没到接触真正的婚嫁之事呢。
听周琦把利害关系剖析得这么明确,不由得心生崇拜:“你好厉害啊!”
旁人这么说,周琦肯定不会放在心上,但说这话的,是一直跟她作对的谢小星呀!
虽说她们现在也是好朋友了,但是听谢小星这么说……
还是好得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