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断了母亲的话:“原来您也知道,一旦出了门子,就没有快活日子了啊。”
周夫人给女儿噎住了:“你!”
好半晌过去,才说出话来:“你个不识好歹的混账,我这都是为了谁?”
周怡哼了一声。
这时候她看起来跟妹妹周琦就很像了:“反正不是为了我——我都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周夫人:“……”
周夫人气急败坏,痛心极了:“小怡,你一向是最听话最懂事的孩子啊,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还带着小琦一起胡闹!”
最听话,最懂事的孩子。
从前听到这个评价,周怡会觉得高兴,只是今天再听,不知怎么,竟平添了许多委屈。
“我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她说:“我不就是去学骑马了吗,这怎么了?又不是杀人放火了!”
周怡红了眼眶,瞧着母亲周夫人,也瞧着父亲周彦生,一股委屈夹杂在长久积蓄的怨恨当中,油然而生:“二哥之前花一千两银子包了个名妓,五哥还在外头赌钱,赌光了上百亩良田,没见你们这么声势浩荡地审二哥,也没见三叔像你们似的声势浩荡地审五哥!”
她说:“我既没出去嫖妓,也不出去赌钱,就是学学骑马,这怎么了?我就要学,人家都能学,凭什么我不能学?”
周彦生厉声:“哪来的‘人家’?咱们里头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女眷去学了?亲眷家里,几时有过这样的事儿?你就是被我们给惯坏了,一味地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我哪里胡搅蛮缠了?”
周怡说都说了,也不介意再说几句:“全天下就只有周家跟周家的亲眷不成?凭什么你们信奉的就是对的?!”
她说:“人家谢家、姚家,也没见就过得不如咱们!”
周彦生气得声音都在打颤,说周夫人:“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又骂周怡:“你这个忤逆的孽障,哪本圣贤书教你这样同父亲顶嘴的?!”
周怡冷笑了一声。
先前隐忍了数年的那句话,几次在她心头辗转沉浮的那句话,此时此刻,终于被她说了出来。
“阿耶,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反正我已经是忤逆的孽障了,你问我,那我也来问问你。”
周怡望着她,父女二人眼底是如出一辙的冷色:“哪一本圣贤书教你忤逆君上,跟人一起兴兵造反的?!”
周夫人只听这话,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周彦生霍然起身,脸色煞白,怒目圆睁,手指着女儿,手臂哆嗦数下,竟然都没能说出话来。
……
到了晚上,周家人聚在一起,说起殷家的变故来。
“这是为了什么?也太突然了些。”
周二爷胆战心惊,问周彦生:“大哥,谢家那边儿可有什么风声?”
周彦生摇了摇头:“我使人去问了,大京的嘴很紧,只说几日之内,便见分晓。”
周二爷有些不安:“殷家……跟咱们可是很亲近的啊。”
唇亡齿寒,他实在忧惧。
周三爷瞧了周夫人这位大嫂一眼,试探着问了句:“我听人说,殷家那边儿,好像还有小怡的事儿,这是怎么回事?”
这事儿周彦生夫妇俩早已经审讯过周怡,也知道她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了。
只是此时此刻,周家内外飘摇,就不必将此事告知其余几房人了。
当下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她只是打那儿路过。”
周三爷原还有意再问一问周怡这个侄女儿在外边儿骑马招摇的事儿,只是还没张开嘴,就被周二爷给拦住了。
一直等散了之后,兄弟俩出去了,周二爷才跟弟弟说:“别问了,小怡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才跟大哥吵了一架——大哥险些晕厥过去,找大夫来给扎了几针,才缓过来。”
周三爷唉声叹气:“真是家门不幸,怎么会养出这种女儿来!”
浑然不记得自己膝下还有个一晚上就赌光了上百亩良田的儿子。
正房那头,周彦生也在跟周夫人说:“真是家门不幸啊……”
周夫人也是叹息。
夫妻俩勉强洗漱了歇下,结果到了半夜,又被外头侍从们急急忙忙地给喊起来了。
“老爷,夫人,卢家的人来了!”
卢家?
长女未来的夫家?
周彦生跟周夫人因有心事,这晚其实都睡得不甚安宁,听侍从呼唤,很快便坐起身来,神色茫然又不解地对视一眼,各自起身更衣。
来的是卢家三爷,还带了许多渝州特产,瞧着十分客气。
周彦生待他也客气,命人开了正门迎他进来,又忙不迭地催促侍从奉茶。
此时夜色已深,四下里重又掌起灯来,周夫人瞧着前厅由昏转明,不知怎么,眼皮忽然间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似乎不是个好兆头。
她有些心神不安。
而卢三爷接下来的话,偏偏就让她心里的不安落到了实处去。
他是来退婚的。
当然,他嘴上说的是很客气的。
“家里惦记着世兄夫妇,想着夏日酷热,便着我前来探望,送些渝州土仪。不想才刚到此地,就听了些令爱的骁勇传闻……”
后边卢三爷大概还说了些什么,但是周彦生夫妇都记不起来了。
等人走了之后,夫妻俩谁都没有说话,厅堂里死一般的安寂。
不知过了多久,周彦生忽然间暴怒起身,呼喝侍从:“去把她的房门和窗户钉上,饿死她算了!”
周夫人急了:“你这是干什么呀!”
周彦生额头上青筋直跳,怒不可遏:“周家的女儿被人上门退婚——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这个孽障!我只当是没生过她!”
马上又催促侍从:“去把她的房门钉上!立刻就去!”
周夫人厉声道:“谁敢去?我要他的命!”
又对着周彦生哭骂:“她本来也不是你生的啊,你当然不心疼了!”
周彦生以袖掩面,老泪纵横:“真是没脸再出去见人了……”
周夫人说:“我劝劝她去。”
周彦生无力地道:“现在劝了,顶什么用?婚都退了。”
周夫人没说话。
她不是真的想去劝劝女儿,是防着丈夫生起气来,对女儿做些什么。
混账归混账,可孩子终究是自己怀胎十月生的啊!
到了女儿院里,进门一瞧,见周怡还睡着,周夫人霎时间怒从心起:“你还睡得着,你怎么睡得着的?!”
上去就把她给推醒了。
周怡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不明所以:“娘,你怎么来了?”
周夫人又气又苦,不禁流了眼泪出来:“真是上辈子的冤孽啊!”
她无限凄楚,言简意赅地说:“卢家上门来退婚了。”
周怡脸上的表情倏然间顿住了。
周夫人有心想说:现在你知道难受了?早干什么去了!
只是却没想到,几瞬之后,周怡说的却是:“原来如此。”
她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了谢夫人为什么要让她对于即将往谢夫人处效命一事保持缄默。
周怡想起先前她信誓旦旦地在谢夫人处说的话。
等到成婚之后,她可以跟夫婿一起来此为谢夫人效力……
周怡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笑了出来。
那时候,谢夫人大概也觉得她很好笑吧。
太天真了。
天真得可爱。
周怡看着母亲,轻轻地说:“不是我的错,是你们的错。”
周夫人愣住了:“什么?”
她不明白女儿这话的意思。
周怡就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一些:“卢家上门来退婚,不是我的错,也跟我学骑马没有任何关系,是你的错,是阿耶的错,是周家的错。”
周夫人不可置信地瞧着她:“你——你是不是疯了?你自己做错了事情,到最后,居然把一切都怪到我们头上来?!”
“我没有疯,阿娘,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周怡很平静地看着母亲,说:“我没有见过你们为我选定的那位夫婿,当然,他也没有见过我。”
“这桩婚事,一开始就是为了卢家和周家的联合,跟未婚夫妻双方没有任何关系。”
“周家是因为卢家是渝州大族,根深蒂固,卢家是因为周家是谢家起事的元勋功臣,他们有意借周家的关系,分一杯羹。”
“但是阿耶,乃至于整个周家,都太不争气了。”
周怡说着,都觉得想笑。
事实上,她也真的笑出来了:“周家是最早跟随主公起事的世家大族啊,阿耶是位列文官第一的刺史,这么好的局面,都能演变成现在这样,估计这是卢家怎么都没想到的吧……”
“娘,”周怡问周夫人:“你自己难道没有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