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盛有个儿子,今年十七岁,书读的不错,相貌也清秀。
尤其张家乃是大族,祖辈的积淀在那儿摆着呢。
谭夫人没怎么瞧得上张家:“官位也太低了点吧?七品的芝麻官儿。”
“你懂什么?”
谭福成说:“不要只看当下,要长远地瞧。”
康宗尧公审春梅案后,谭家夫妻二人之间的关系,诡异地达成了平衡。
谭夫人是做贼心虚。
王家媳妇已经被义部那边儿将名字写到了不可用名单当中,而本地之人,谁不知道她倚仗的是自家的势?
她怕落丈夫的埋怨,所以在谭福成面前,不免要格外地恭顺些。
谭福成心里边埋怨她吗?
怎么可能不埋怨!
他早年穷苦,父母在儿子发达之前就病故了,只有一个弟弟,也因朝廷抓壮丁南征,死在了岭南的瘴气之下。
子欲养而亲不待,能衣锦还乡的时候,老家已经没有亲旧了。
谭家几乎没什么人享受到他身居高位的好处。
但是谭夫人的娘家王家,切切实实地享受到了谭女婿的好处!
本来心里就不大平衡,偏王家那群人还到处惹事儿!
王家媳妇看着就够跳了,在王家那还是个安生的,谭夫人那个四处惹是生非的三弟,他都不稀得说!
康宗尧新官上任三把火,选义部的人,没选上自家夫人,这就已经很尴尬了,偏还有个王家媳妇夹在中间,更叫他在同僚之间倍觉难堪!
谭福成心下恼火,有心发作,只是转念一想,事情已经出了,骂她顶什么用?
再则,他们毕竟也是结发夫妻。
现下他身边虽有了个妾侍,只是他自己心里明白——人家十、七八岁的姑娘,难道是因为看中了自己四十多岁的年纪,才来做妾的?
还不是为了富贵!
但谭夫人这个结发妻子,是真真正正陪着他度过艰难时刻,一起共苦过的。
再看谭夫人这几日低眉顺眼、惴惴不安的样子,显然是受到了教训,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夫妻俩过日子,哪能算得那么明白呢。
他在心里边叹口气,把这事儿解释给妻子听了:“张继盛是七品官不假,可这录事是在主公身边参谋军机的,先前主公率军回程,他就在旁边。”
要真是一个无甚份量的小人物,底下的人能让他挤到主公身边去?
近王则多争,他能过去,又能站住脚,就一定有自己的本事!
谭夫人听得有点心动了。
家世没问题,他老子的官位也没问题,那就是更具体的事情了:“那后生相貌好吗?家里头娘好不好相处,兄弟姐妹几个?”
谭福成就知道第一个:“我倒是见了两回,相貌很端正,至于旁的,就不知道了……”
谭夫人只听说相貌好,就有了七八成的满意,又盘算着找个时机去探探张夫人的意思,最好是见见那后生本人。
结果是刚打瞌睡,就来了枕头。
谢大公子的老师、义部主官马光灿要收义女,广发请帖,连谢夫人都应承了要去的。
谢夫人赏脸,那其余人就不能不给面子,哪怕跟马家那老两口没什么交集,也得去凑个热闹。
谭夫人这里呢,就更有一重得去的缘由。
桂魄是她的老师。
为着这事儿,两下里从前还闹过不愉快。
谭夫人心里边是很不喜欢桂魄的,只是越不喜欢,越不能在谢夫人牵头的时候表露出来。
要不然,之前的亏不是白吃了?
也定了要去赶个热闹。
谢夫人去,康夫人去,谭夫人去,庞夫人去,到最后,周夫人也不得不去了。
不然叫人一瞧,好像显得她已经进不了本地最高贵妇圈儿了似的。
冯光灿起初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甚至于为了待客,得专程在迎春酒楼包下一层楼,只是在心里边儿思忖了几瞬,也明白了。
与其说是来庆贺的,不如说是来社交的。
尤其是以松良娘子和张继盛家为首的两拨人,对于本地上层人家都算得上是陌生,借着这个机会,送一份礼来,就能合情合理地进行交际,多惠而不费的事情。
游藕汀蹭了青女的帖子,也跟着来凑了个热闹。
不时地问一问青女:“那是谁呀?”
又问一句:“那个又是谁?”
她打听人家,人家也打听她。
张夫人跟松良娘子搭伴儿过来,也问后者:“那边儿那两个姑娘是谁?”
松良娘子便同她说了:“那位年纪小一些的,名叫青女,是谢夫人的表妹,另一位是青女的朋友,游家娘子,名叫藕汀。”
张夫人听得面露了然:“早就听说谢夫人有两个妹子,原来这位就是青女。”
她莞尔道:“游姑娘可真是个大美人儿。”
又不动声色地去瞧康夫人。
同样是新近出现在上流社交圈子里,但康夫人的表现却很平和舒展,见了人,便温声打个招呼,寒暄几句,极少表露出探寻来。
张夫人看得心有所悟。
难怪人家康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
游藕汀明了人心,也悄悄地跟青女说:“好些人私底下打听你呢。”
旁的都不重要,谢夫人的妹妹这个身份往外一摆,无往而不利。
青女不耐烦听这些,也懒得跟人交际,四下里瞧了瞧,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便要上楼去躲个清静。
游藕汀见状,便陪着她一起上去了。
不能把朋友单独甩下呀。
酒楼的伙计送了新鲜的果子和茶饮过来,便关上门,将空间留给了她们俩。
青女不爱说话,懒洋洋地往榻上一躺,自顾自地想事情。
游藕汀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在意,推开窗户,兴致勃勃地瞧着楼下往来的行人。
外头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是说话声,有男有女,进了隔壁。
两人起初也没在意,过了会儿,听隔壁人说起话来,才意识到,原来对方也是冲着今天这热闹来的。
起初说话的是个男人:“今天这阵仗可真够大的……”
另有人附和:“是啊,那个桂魄,也算是走了运了,原先就是个丫头,现在居然也这么风光了。”
游藕汀听得眉头微蹙。
因为她听出了第二道声音主人的身份。
是王家媳妇夫家的人,似乎是叫王满,之前她们抵达此处的时候,游藕汀曾经隔着一点距离,见过他一次,也听过他说话。
她心想:那最开始说话的是谁?
那头儿几个人还在说话,嬉嬉笑笑的,不知怎么的,竟然扯到了青女身上!
“我要是还没娶老婆,我就去娶青女,赵瑜那是自己不争气,换成我,当了主公的连襟,怎么不得赚一个司马来做!”
游藕汀听得皱起眉来。
“拉倒吧,就你,娶青女?”
另一个人哈哈大笑:“我看啊,三郎你连那个桂魄都够呛能娶到!”
最开始说话的男人啧啧了两声,忽然间压低了声音,兴奋又猥琐地问其余人:“我听说,那个桂魄从前是殷家三少奶奶的丫头,你们说,她跟殷家三少爷睡过没有?”
几个人恶俗又下流地议论起来。
最后还是有个女人嬉笑着说:“好歹避避人吧,这儿还有个女眷在呢……”
几个男人起哄起来:“我看你是吃醋了吧!”
那女人娇笑起来。
游藕汀气得锤了下墙!
真恶心!
只是捶完之后她就有点后悔了——因为那房间里的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
过了会儿,就是门被打开的声音——那几个人出来了。
游藕汀大惊失色!
这这这……
她菜菜地有点想逃,但现在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出去的话,不得被撞个正着?
游藕汀胆战心惊地想:他们不会过来吧?
才刚这么想完,门就被人从外边儿踹开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气势汹汹地响了起来:“刚才是谁在敲墙,敲什么敲?!”
游藕汀:“!!!”
游藕汀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打算站出来与他唇枪舌剑一番,而青女就在这时候懒洋洋地开口了:“到我这儿来。”
游藕汀如释重负,赶紧灰溜溜地过去了!
又小人得志(?)地去看外边的不速之客。
是个男人,相貌寻常,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神态倒是很张狂。
他后边有个跟他年纪相当的女人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别跟她们计较……”
又叫里头的两个姑娘:“三郎不是小气的人,你们道个歉,好好地跟他说说也就是了。”
让我们给他道歉?!
游藕汀气死了:“我们为什么要道歉?捶墙怎么了,这墙是你们家的吗?呸,我还嫌你们恶心到我的耳朵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