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智慧终究是有限的,作为领袖,要在适当的时候学会放手。
她含笑叫这六个人:“你们先自己合计去吧,等琢磨出个模样来了,再来找我,也来得及。”
庞大夫人头一个说:“我是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这会儿还在念开蒙的书呢,实在不敢班门弄斧,你们要是有需要出力出钱的活儿,就招呼我,至于旁的,我实在不敢担当……”
祝副校长也说:“我虽比夫人多念了几本书,但平日里学校的事儿,再加上女眷读书的事儿,就忙得找不着北了,做个添头倒还使得,专心去做此事,怕是力不从心。”
她举荐冯光灿来做这机构的领头羊:“马老师有才学,有能力,更不乏有慈悲心,正适合来坐第一把交椅!”
冯光灿听得忍俊不禁:“好啊,我成山大王了!”
众人全都笑了。
冯光灿自己也笑,笑完之后,便落落大方地道:“你们几位都有差使在身上,相较之下,倒显得我是个闲人,蒙祝副校长抬举,我自己呢,也是有一些底气的,这第一把交椅,就当仁不让了!”
众人齐声道:“原该如此!”
冯光灿又点了花瑞凤的将:“咱们六个人里头,也就是你的位置还能挪一挪,统筹女眷读书的事儿,你仍旧干着,这跟现下新接的差事并不冲突,倒是学校那边儿,暂且辞了吧。”
花瑞凤微露犹豫之色。
冯光灿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都不想挪窝,但是机构新建,迫切需要做事的人,单我一个,实在是独木难支,你各个地方都跑得熟,这种时候,不抓你抓谁?”
庞大夫人恰到好处地把弟妹给卖了:“君秋在家也挺闲的,她跟我不一样,书读得多,人也明理,到时候我叫她也来给马老师打下手……”
“好,”冯光灿果断地应了:“就这么定了!”
这头散了,她再回到家里,吕尚书已经做好饭了。
见妻子回来,赶紧假模假样地行了个万福礼:“马老师好,马老师吉祥!”
冯光灿笑着问他:“你这是干什么啊。”
吕尚书扎着围裙,酸溜溜地道:“马老师风光无限啊,一边儿给谢大公子授课,一边去学校教书,现在还成了什么新机构的头头……”
冯光灿开怀大笑,笑完之后,又觉百感交集:“康宗尧从前,可是朝廷的官儿啊——可是朝廷不能用他。”
也不能说不用,不然他也做不了泸州长史。
只能说,没有像谢家这样信重地用他。
吕尚书注视着她,轻笑道:“朝廷错过的,岂止是一个康宗尧。”
……
赵老娘给押下去,按住打了五杖在背上,不叫人搀扶着,都站不起身。
这下子,真跟儿子是同病相怜了。
底下人也问康宗尧:“记在赵瑜身上的那十杖,是现在打,还是?”
“刑罚的目的是惩处,不是为了要他的性命。”
康宗尧摆了摆手,叫先记下:“三个月之后,等他养好了再说。”
只是与此同时,他也跟赵瑜说:“人活在世上,除了银子和前程之外,也还有另一些更要紧的东西的。你现在或许还不明白,假以时日,想必也就能够理解了。”
一个无情之人,一个卑劣之人,在顺境时,是不能理解情与义的含义的。
等他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时候,想必就能够体会出其中之万一了。
赵瑜现在跟过街老鼠有区别吗?
没有。
……
短短几日之间,城内风云变幻,换了人间。
康宗尧正式就任别驾一职,康家一跃成为本地顶尖文官门庭了。
冯光灿等六人联合组建起来的那个机构,最终对外的名称,被敲定成了义部。
公义,正义,微言大义,义不容辞。
而义部正式进行的第一个策划,就是在学校里增设律学一科,并且效仿朝廷取士,设置专门对向律学的明法科。
一切行善之举,终究都要归于健全的律法,制度本身,才是维护千万人的护盾。
花瑞凤辞掉了学校那边的工作,转而被授为从七品司户参军。
顶替她职缺,担任小二班班主任的,是桂魄。
春梅虽得到了那诉讼所求的四百七十六两,却也没怎么动用,先去还了先前借松良娘子的十两,又置办了些礼品,送给这段时间以来帮过自己母女两个的人。
剩下的她全都存起来了。
仍旧去跟李桂娘母女俩合租了一处院子。
李清溪跟小燕是最要好的朋友,前者正在给后者补课,希望明年小燕可以入学就读。
至于春梅……
她仍旧跟李桂娘一起,在月娘那儿做着洒扫浆洗的活计。
只是趁着闲暇的时候,拉上李桂娘,叫她跟自己一起去花瑞凤那儿报了名。
“啊?”李桂娘有点犹豫:“我也要学吗?”
春梅用力地点了点头,说:“要的!”
……
晚风送来银桂香气的时候,秀柳在门外遇见了犹豫徘徊的小燕。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个年纪相仿的清瘦小女孩陪着她。
两个人通过一篮红彤彤的桃子连接在一起,好像在给对方传递力量似的。
秀柳看过去,四目相对,那小女孩被晒得发红的脸上,似乎有些窘迫的神色在闪烁。
秀柳略有些讶异地瞧着她。
因为不觉得她们后边儿还会有什么牵扯了。
小燕看着秀柳,脸上越来越红。
跟她间接牵着手的那小女孩儿鼓舞地瞧着她,小声道:“说呀,小燕,说出来就好啦!”
小燕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大声说:“对不起!”
她涨红着脸,说:“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因为我之前说了一些很难听、很没有礼貌的话。真的对不起!”
秀柳吃了一惊,几瞬之后,由衷地笑了一下。
她说:“都过去了。”
谢星煌听见动静,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给秀秀姨护驾:“你还来干什么?!”
又瞧了眼另一个人——小玉说的一点都不错,李清溪果然跟小燕成好朋友了!
秀柳搂住谢星煌的肩膀,笑着说:“小星,你不要急,小燕不是个坏孩子。”
小燕紧紧地咬着嘴唇。
谢星煌将信将疑。
李清溪催促似的摇晃了一下两人间接牵着的手。
小燕闭了下眼睛,一狠心,大声又说了一遍:“对不起,谢小娘子,我之前也不该管你叫小狐狸精的——对不起!”
谢星煌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没想到小燕居然是来道歉的呀!
谢星煌不想为过去了的事情纠缠不清,尤其小燕已经专门来道歉了。
但是她也不想强行装出大方的样子,跟小燕说无所谓。
因为当时她就是很生气嘛!
思来想去,到最后,谢星煌终于还是摆了摆小手,说:“算啦!”
她鬼使神差地重合了秀柳的话:“都过去了。”
小燕跟李清溪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她们一起把并肩带来的那只篮子放下了,因为真的很重,松手之后,两个小女孩儿的掌心都留下了篮柄的纹路。
小燕红着脸说:“这是给你们的桃子,我跟娘今天下午才刚去摘的,很好吃的!”
她好像也没打算等秀柳,亦或者谢星煌的回复,胡乱地抛下这句话,便拉着李清溪,逃也似的离开了。
秀柳瞧一眼这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又低头去看谢星煌。
谢星煌也仰着脸在看她。
不知怎么,一大一小,全都笑了起来。
大京从这儿途经瞧见,还纳闷儿呢:“你们俩傻乐什么呢?”
再看见地上那篮桃子,又不禁问一句:“这是哪儿来的啊?看着还不错。”
秀柳笑吟吟地道:“这个啊……该算是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吧。”
谢星煌拉着秀秀姨的手,准备回家吃饭,同时很神气地招呼大京:“帮我们把桃子拎回去!”
大京:“……”
大京任劳任怨地拎上篮子,跟了上去:“大小姐,你可真会使唤人啊……”
夕阳西下,晚霞遍天。
她们心里呼啸而来的那场风,也伴随着这天的暮色和刚采的新桃,一起终结在了这个温柔的傍晚。
第37章
吕尚书私下花钱授课的事情,到底是叫姚家人知道了。
原因倒也简单——姚逢吉那么个能躺着绝不坐着,从不在学业上费半分气力的捣蛋鬼,怎么忽然间勤奋好学起来了?
刘鼎就觉得这事儿奇怪。
又经常从这小孩儿衣服上闻到零嘴儿的味道。
刘鼎也会给孩子零花钱,每天买两杯冷饮,再吃几块饴糖什么的是够了,但是更多,就勉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