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他到底还是坐起来了,有点理亏,又有点无可奈何:“你这是干什么呀……”
他觑着花瑞凤的脸色,小声说:“在老家有媳妇的是赵瑜,又不是我。”
花瑞凤对着他瞧了半晌,才颤声说:“你其实知道,是不是?你知道赵瑜在老家的时候,就已经娶过妻,也有孩子了。”
赵信一时哑然。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小声道:“知道又能怎么办?”
抬起头来,又叹口气:“其实瑜哥心里也很苦,他老家那个女人,你也见到了,比他大了四岁呢,粗粗笨笨的。一开始是没法说,时间久了,更不敢说。”
“你看这些年,家里家外的事情,不都是瑜哥在管?什么时候叫秀柳操心过……”
花瑞凤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的失望化成眼睛里的酸楚,一寸寸地涌了出来:“原来你都知道。”
赵信看她哭了,心头一急,赶忙说:“哎哟,我就是怕你这样,才不敢跟你说呢!”
他也觉得为难:“我没办法啊,是瑜哥带着我出来的,待我又跟亲兄弟一样,处处关照我,我怎么好去拆他的台?”
花瑞凤不作声,泪珠子直往下掉。
失望,痛心,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她分不清了。
赵信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这是别人家的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说:“我老子娘早就没了,老家也没什么媳妇闺女,你放一万个心吧,快别哭了!”
花瑞凤终于哭出声来了:“我以后怎么有脸见秀柳啊!”
赵信听得哑口无言。
过了会儿,又劝她说:“算我对不住秀柳,跟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分得开呢。
花瑞凤没再说话,赵信不住地在说,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
到最后她也听厌了,踹了他一脚,叫他去睡:“别烦我了!”
赵信又劝了几句,见她不再哭了,这才躺下。
又过了一刻钟,他睡着了。
花瑞凤睡不着。
她靠在墙上,抱着膝盖,不知怎么,总想起刚认识秀柳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是个有点土气的小娘子,梳双丫髻,戴两朵红绒花,还神气地觉得自己漂亮得不得了。
直到看到有人聚在一起,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才意识到那种妆扮似乎不合时宜。
是秀柳把那些人撵走了,又领着她回家,打开自己的首饰盒,选了两支珠钗给她。
后来她过生日,也是秀柳为她准备了新衣新鞋。
谢夫人教秀柳读书识字,秀柳也教她读书识字。
后来,秀柳跟赵瑜成亲,她时常过去,也因此认识了赵瑜的同乡赵信……
花瑞凤埋脸在自己臂间,无声地痛哭起来。
赵瑜,让秀柳那么痛苦、难堪的赵瑜!
这一切一切,原来赵信都知道!
他眼看着秀柳进了陷阱,但是一声都没吭!
这是她的丈夫……她以后怎么见秀柳啊!
每见一面,她的良心就会被拷问一次。
太痛了。
不,我不能叫自己这样。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忽然间停下了这种自我拷问的痛苦。
我没有做错什么。
花瑞凤心想:错的是赵信,不是我!
当初赵信知道内情,却没有选择告诉秀柳。
但今天她知道内情,是可以选择离开赵信的!
不仅仅只是为了以后可以理直气壮地去见秀柳,也是为了她花瑞凤可以挺胸抬头做人的那些准则。
她不能跟一个这样的丈夫一起生活在一起了。
他可以眼看着一个无辜的女子被骗婚——他不能再继续做她的丈夫了!
这种行为诚然无罪,至多也就是道德上的瑕疵,但花瑞凤自己的生活,并不是只有律令才能进行约束的。
她有弃掷一个不道德丈夫的权利!
……
月娘给谢家带去的那一篮桃儿,成了九九成稀罕物。
不只是因为那桃子又大又红,也是因为那桃子的把儿上都缀着半截桃枝,两片桃叶。
众所周知,带着果叶的果子,就是要比不带果叶的果子好吃很多的!
现在正是吃桃儿的时节,那桃子也新鲜,足有成人拳头大小,又红又肥,还有条纹状的纹路。
陶妈妈虽然不爱吃毛桃儿,但也知道:“这种桃子最好吃了!”
给几个小孩儿洗了,一人一个,叫抱着慢慢儿啃。
她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在通风的地方,开始做假领子。
这是近来才有的新风尚,亦或者说,是人适应炎热环境的产物。
天太热了,衣裳内外两层,只是坐着不动,都像是在汗蒸。
如陶妈妈这样呆在家里边不怎么出门的女眷,普遍都穿得轻薄,她是因为上了年纪,相对不那么怕热,宋姨这样的中年人,干脆就是短袖褙子了。
只是到了外头,就不能这样了。
谢元德秉政之后,本地颁布了日常新令,其中就包括了禁止在街道上随地撒尿,乃至于在公众场合下袒露肢体的条款。
寻常轿夫力工之类的,露个胳膊腿什么的倒是没什么,但要是上身全露,那就属于是有伤风化的范畴了。
而到了为官方办事的官员和差役,更是统一规定穿着,不能越矩。
这一点,不只是这儿,朝廷也是这么规定的。
到了夏天,常规来说,就是里衣再加上外衣,两层。
但是今年夏天真是太热了!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假领子就开始通行了。
外衣领子上给缝上雪白的里衣领子,看起来就跟穿了两件似的,实际上只有一件。
在外头奔走的人得了实际上的便宜,而家眷们算一算账,也觉得方便。
这多省布呀!
而且洗衣服也方便,省不少事儿呢!
锦隆布庄那边儿,一丈红最能抓住时机,马上就推了假领子上市。
妇人们可以穿轻薄的褙子和抹胸,但还有男人不是?
除了官场上的,底下不当官儿的,也有一套话术。
瞧一瞧、看一看,这可是当官的老爷们才穿的假领子,买一件回去,出门走亲戚穿,体面又阔气!
还有专门给小孩儿穿的。
他们身上火气重,最耐不了热了。
陶妈妈赶了个大早,给家里头四个小孩儿全都买了。
结果过后又嫌布庄里的料子太硬了,针脚也粗糙,自己得了空,就亲手做。
还问谢夫人呢:“您不给主公做一件儿?”
谢夫人遐想了一下谢元德穿假领子的样子,当时就乐了:“他那么爱美,肯定不要。”
但总而言之,这东西是风行起来了。
……
周家。
大中午的,周彦生撵了几个年轻子弟到外边儿去罚站。
究其缘由,就是因为这假领子。
“俗话说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我华夏乃是冠带之室,那就该有冠带之室的样子,瞧瞧你们现在这副德行!”
周夫人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就是件衣服吗。”
但周彦生把这事儿看得很要紧:“勿以恶小而为之!”
除了他之外,城内最抵触假两件的,大概就是吕尚书了。
他的反对理由跟周彦生一样。
“圣人是怎么说的?‘割不正,不食’,饮食尚且如此,更何况说衣冠?”
冯光灿懒得管他:“随你,反正热的不是我。”
再看他穿戴整齐,一副马上要出门的样子,又觉得惊奇:“你这成天地往外跑,到底是在干什么?姚家不都把你给辞了吗?”
惹得吕尚书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别从门缝里看人——这容易把人给看扁了!”
冯光灿这下子是真的惊住了:“怎么着,又有人聘你做西席吗?”
吕尚书叫她等着:“我会一雪前耻的!”
说完,就出了门。
吕尚书先去凉饮铺子买了杯加冰的酸梅汤,端在手里,走进了后边茶楼的二层。
才刚开门,姚逢吉就好快乐地迎了出来:“田老师!”
他开始点单:“下次见面,我想吃卤猪蹄!”
吕尚书微笑着说:“好,下次就给你买。”
又问他:“我之前让你背的文章,你都背下来了吗?”
又很警惕地跟这小子说:“要是没背下来的话,就没有卤猪蹄吃了!”
姚逢吉捧着那枚冰块酸梅汤,幸福地喝了一口:“我背下来了呀……”
……
天太热了。
热到什么程度呢——吕尚书都穿上假两件了。
还得小心着别被妻子发现,笑话自己言行不一。
学校原本定了这回休沐开家长会的,因为太热,也暂且给取消了。
就连谢星煌那么爱出去玩儿的小孩,这会儿都安安生生地猫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