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来,很认真地瞧着面前的小孩儿,几瞬之后,轻轻地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儿。
谢星煌一歪头,有点茫然地瞧着她。
青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目光当中,却平添了几分稍显思念的温柔。
她握着这孩子的一只小手,站起身来,含笑同谢夫人说:“小星像娘。”
这是一句任谁都听不出毛病的话。
但谢夫人明了其中的深意。
她回忆起当年从金陵分别时,沈维仪的脸孔来。
那副面容正逐渐地跟面前的谢星煌重合。
一晃眼,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啊。
她不无感怀地舒了口气:“是啊,小星像娘。”
……
秀柳的婚姻变故,无疑是今晚城内最大的谈资。
只是因谢夫人果决又狠辣的杀鸡儆猴,事实上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波。
周彦生跟周夫人提起这事儿来:“别出去乱说话,你就当不知道。”
谭福成也跟谭夫人耳提面命:“不准掺和这事儿!”
谢夫人妹妹的笑话,是好看的吗?
庞家那边儿,也是闭紧了嘴。
就是妯娌两个聚在一起的时候,忍不住会骂一骂赵瑜:“真是杀千刀的王八蛋!”
秀柳跟高高,一起在谢家吃了晚饭。
吃完之后,又要回去。
谢星煌好不放心:“不要走了,秀秀姨!”
她忧心忡忡:“她们欺负你跟高高怎么办?”
陶妈妈也说:“是啊!”
秀柳却很坚决:“那本来就是我的家,我也没什么对不住她们的,问心无愧,为什么要躲?”
到底带着高高回去了。
陶妈妈就说:“那我跟你一起过去睡,有个什么,也好照应。”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青女这时候却开口了:“还是我去吧。”
她瞧了陶妈妈一眼,笑吟吟道:“要是真有点什么,妈妈老胳膊老腿儿的,怕是比不上我。”
惹得陶妈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秀柳想要推辞,但谢夫人发话了:“就这么办吧。”
她看着这个妹妹,柔声说:“听话。”
姐妹两个对视了一眼。
秀柳到底还是点了头:“好,就听姐姐的。”
……
四间正房。
赵老娘婆媳三个睡在西边那间。
秀柳、高高,再加上青女,睡在东边那间。
这一晚对两边人而言,都是个不眠之夜。
赵老娘想不明白:“都说是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现在这些年轻人都是怎么想的啊,说不一起过了,就不一起过了?”
她知道这事儿之后,愁得是两个儿媳妇谁大谁小,哪知道谢夫人这妹子脾气忒大,直接就掀桌子不干了?
赵老娘虽是初来乍到,但也十分地领略了谢夫人和秀柳的手段。
再想到先前血淋淋给人抬走的那个韦参军……
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倘若秀柳还是赵家的儿媳妇,那儿子当然仍旧是谢夫人的妹婿,那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事儿,至多就是罚酒三杯。
可秀柳要是狠了心,不做赵家的儿媳妇了……
那儿子以后如何,怕就很难说的。
赵老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越想越是担心害怕。
到了半夜,听着小燕睡得熟了,到底还是没按捺住,叫了声:“小燕她娘……”
春梅的声音很清明:“娘,怎么了?是要起夜吗,我陪您一起。”
赵老娘就知道,儿媳妇也是一整晚都没睡。
她心里边儿重重地压了什么东西似的,直往下坠。
儿子不在身边的这几年,春梅待她,真是没得说……
可是……
赵老娘思来想去,到底还是一狠心,张了口:“你们俩能嫁给一个男人,可见也是有缘的,何必非得闹个你死我活?”
“不然,你就退一步。”
她试着劝儿媳妇:“今天的事儿你也瞧见听见了,谢家那个小娘子,说话可不客气,僵持得时间久了,对小燕也不好,咱们哪得罪得起谢家?小孩儿都得罪不起,更别说大人了……”
春梅声音很低地“唔”了一声。
赵老娘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答应了,愿意她来做小,叫秀柳做大?
还是说就是那么随口含糊地应了一声?
赵老娘自己也觉得没脸,臊得厉害,更没什么颜面去追问了。
人上了年纪,本就觉浅,翻来覆去的,直到天快亮了,才勉强合眼。
等到第二天天亮,松良娘子果然来了。
虽说秀柳应允了她进来,但松良娘子还是请着赵家婆媳三个出去说话了。
人家客气归客气,自己不能太不把自己当外人。
再则,到了外头,说话也方便。
不多时,王家媳妇也找过去了。
过了一晚,她的态度也软了:“春梅,形势比人强啊!”
王家媳妇有些物伤其类:“倘若只是出身也就罢了,偏你男人也偏着后边那个呢。”
她昨晚才在姑姐谭夫人那儿打听来的消息:“你是不知道,人家真是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凡赵瑜在家的时候,饭都是他做的……”
在村里头的时候,哪见过男人做饭啊!
锅铲掉地上了,他们都不带捡的!
别说是春梅,连赵老娘都吃了一惊:“什么,竟有这回事?”
“是啊,”王家媳妇酸溜溜地说:“老娘也瞧见了,人家细皮嫩肉的,眼大眉细,跟我们可不一样。”
再去看春梅,便见她怔怔地坐在那儿,好像魂儿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的打个激灵,又跟个闷葫芦似的,低头瞧着脚面不说话了。
王家媳妇也觉无奈:“春梅,你别老不说话啊,相貌比不过人家,家世比不过人家,肚子里头呢,生的又是个丫头,还跟个闷葫芦似的——别说是男人,女人也受不了啊!”
春梅神情木然,低声说:“我就算是说话,又顶什么用呢。”
王家媳妇给噎住了。
是啊,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呢?
……
夏日炎炎,也就是深夜到清晨这段时间,相对还好一些。
才过子时,李桂娘便收拾妥当,干净利落地出门了。
街面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人——本来也是,这个时辰会出现的,除了巡街的,就是酒鬼了。
她照常从河边途经,人都过去了,忽的又察觉到几分不对,重又退了回去。
“……谁在那儿?”
河边坐着的女人似乎吃了一惊,随之有点局促地站了起来。
李桂娘原还害怕是妖魔鬼怪,这会儿见是个女人,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心里边儿就明白了。
“我的好姐姐,”她叫那女人:“这深更半夜的,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一个人跑到河边来?”
李桂娘劝她:“人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啊。”
那女人一下子就哭了。
只是哭,也不说话。
李桂娘由着她哭了会儿,又说:“姐姐,我看你这模样,也是吃过苦的,能吃苦,就能受累,能受累,怎么还养活不了自己?”
她自己说自己:“不怕你笑话,我男人早就死了,留下我跟孩子过活,孩子张着嘴要吃饭,还要上学读书,我是当娘的人,怎么能撒手不管?”
李桂娘跟那女人看自己的手:“我纳了六年的鞋底,不用顶针,手上的茧子,针都扎不透!”
那女人听了,就不哭了。
过了会儿,又问她:“这里还有纳鞋底的活儿吗?”
“我现在不干那个了,费力气,伤神,赚的还不多!”
李桂娘跟她说:“茶馆儿里的娘子给我介绍了个新活儿,给人家做饭,收拾院子,你要是能干的话,我就介绍你也过去!”
那女人有些意动,又有些警惕:“怎么这个时间过去?”
李桂娘“嗐”了一声:“那雇我的娘子,是个梳头娘子,她要赶着时辰,及早去给新娘子和夫人太太们梳头,她早,我肯定也得早了呀!”
那女人却又迟疑了:“我要是去了,你干什么呢?”
李桂娘看她已经十分意动,就知道她没了求死之心,当下拉住她,就往外走了:“我时间要来不及了,咱们边走边说……”
……
大清早的,秀柳才刚起身,预备着往外头去洗漱,不想赵老娘火急火燎地找过来了,身后还跟着眼眶通红、不知所措的小燕。
“小燕她娘不见了!”
秀柳听得楞了一下,回过神来,又问她:“是不是出去了?”
赵老娘十分肯定地说:“肯定是出去了,不在茅房,屋里我都找过了!”
秀柳又问她:“她的衣服和用具都还在吗?”
赵老娘又一次火急火燎地答了:“都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