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不能去酒楼订菜,但感觉上总归不那么亲近家常。
正跟宋嫂这么说呢,谢星煌领着两个小萝卜头,吵吵嚷嚷地进来告状了。
谢道靖直嚷嚷:“谢道安说话不算话!”
高高也气愤地说:“他骗我们!”
“嗯?”
陶妈妈假作严肃,额头凭空出现了一枚月牙,马上准备开始断案:“这是怎么回事啊?”
谢星煌几个就乱七八糟地把事情给讲了。
“外边儿来了好大一群人,高高的奶奶好像也来了!”
高高又一次惊奇:“我爹居然也有娘?!”
陶妈妈听得乐了:“你爹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娘不是很正常?”
谢道靖说:“不只是秀秀姨夫的娘,秀秀姨夫的妻室和女儿也来了!”
他想不明白:“那个女人是秀秀姨夫的妻室,那秀秀姨是什么呢?”
陶妈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顿住了。
她攥着擀面杖,手背上的青筋浮了起来:“小靖,你方才说什么?赵瑜还有妻室和女儿?”
“是呀,”高高趁着陶妈妈不注意,用小勺子偷吃旁边盆里炒熟了的羊肉胡萝卜碎,一边吃,一边还在嘟囔:“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可凶了,她瞪我!”
又悄悄地盛了一勺,偷偷喂给谢星煌:“小星,你也吃。”
谢星煌张嘴吃了,一边嚼嚼嚼,一边气呼呼地道:“我们当时就要问清楚来着,谢道安拦着不让,说是回来就告诉我们,结果真回来了,他又不跟我们说!”
陶妈妈默不作声地同宋姨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了几分风雨欲来。
再低头去看尚且年幼懵懂,还在偷吃饺子馅儿的高高……
陶妈妈心里边儿一阵发酸。
为秀柳,也为孩子。
“赵瑜这个混账王八蛋!”
她摘掉身上的围裙,恨恨地砸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他就该天打雷劈!”
陶妈妈阴沉着脸,叫宋姨:“你在这儿看着他们几个小的,我到隔壁去瞧着,待会儿她们要是都来了,秀柳不好说的话,我来说!”
宋姨明白事情紧要,当下点头应了。
谢星煌不明所以,看陶妈妈要走,赶紧追了出去:“陶妈妈,你上哪儿去呀?我也去!”
陶妈妈心里又气又急:“我的小祖宗哟,你可安生点吧!”
结果高高也叫她:“妈妈,你上哪儿去?”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我们中午还吃不吃羊肉胡萝卜饺子了?”
陶妈妈听得心头一酸,看他一派小孩儿天真蒙昧的纯真,别提多难受了。
“吃,放心吧。”她蹲下身来,亲了亲高高的小脸蛋儿,又把他推给谢星煌:“小星,照顾好高高,别叫他出去了!”
自己出了门,又叫人关门闭户,不许放几个孩子出去。
谢星煌从周围人的反应当中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
虽然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但隐隐约约地也感觉到,似乎是发生了一件极其糟糕的事情。
谢道靖还在郁闷呢:“干什么老拿我们当小孩儿啊……”
又悄悄地跟姐姐和高高说:“我们踩着梯子,偷爬出去!”
谢星煌把他给拦住了:“再等等吧。”
她小小地眉头皱着,有点不安:“等陶妈妈,或者是娘和秀秀姨回来了再说。”
……
宋姨盛了几小碗炒熟了的饺子馅儿,叫这几个孩子先吃着,有件事情堵住嘴,也消磨时间,自己则忧心忡忡地在包饺子。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压低了的言语声。
大人也好,小孩儿也罢,俱是精神一振!
谢夫人跟秀柳一起回来了。
几个小孩儿什么都顾不上了,把碗跟勺子一丢,颠颠儿地跑过去了:“娘,娘!”
三个小的全都扑过去了。
谢道安从后边儿慢慢走过去,神色担忧地瞧着秀柳。
高高扑到了娘身上,只是因年纪尚小,只能抱住秀柳的大腿。
秀柳默不作声地蹲下身去,伸臂将他给搂住了。
谢道安站在后边儿,看见秀柳姨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闪动着,要落不落。
他心里一阵难过,不由得别过了脸去。
再回头,秀柳姨的神色已经转为平和。
她拉着儿子的一只小手,柔声问他:“高高,如果娘跟爹爹要分开的话,你是跟着娘,还是跟着爹爹呢?”
高高不假思索地搂住了娘的脖颈,答道:“我要娘!”
说完了,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娘,你跟爹爹要分开吗?”
秀柳那双晶莹的眼睛瞧着他,几瞬之后,终于还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她声音也很轻,像是要碎开的雨水:“你爹爹坏。”
高高很懵懂地瞧着她,想了想,问:“爹爹之前说要给娘买金钗,还要给我买金锁,他是不是忘啦?”
秀柳一颗心都揪起来了。
酸涩,痛楚,愤恨——哪里是言语所能形容出来的。
她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比这还要坏得多。”
高高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娘,你不要哭。”
秀柳实在惊讶:“娘没有哭啊。”
只是这么说完,泪珠子就像急雨一样,匆忙地滚下来了。
她想停住的,只是擦了几把,竟都没能擦干,反倒是愈擦愈盛了。
谢夫人摆了摆手,示意长子领着弟妹进屋去。
谢星煌与谢道靖虽小,但还是会看眉眼官司的,见状也没有闹,担心地瞧一眼秀秀姨和高高,叫哥哥给领走了。
秀柳紧紧地搂着高高稚嫩的身体,先前隐忍着的情绪,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了。
凭什么啊!
她真是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怎么能这么对她!
怎么敢这么对她!
高高看娘在哭,自己也跟着哭了,一边儿哭,一边儿急得伸出小手来给娘擦脸:“呼呼,娘,娘不哭了……”
谢夫人在旁边儿陪着,什么也没说。
哭吧。
哭一会儿,把该发泄的都发泄出来,才有气力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而现在的秀柳,毕竟也不是十七、八岁时候的秀柳了。
如若是刚刚成婚时候的她,如若是刚刚生下高高时候的她,陡然得知这消息,真可谓是天都塌了一半儿。
但现在是二十三岁的秀柳了。
她经历过内外诸多事项的历练,肩膀上担着司马的职位,一天有一多半的时间忙于公务,户口、田亩、赋税……
数不清的事情等着她去决定。
留给她私人情绪的时间,其实是很稀少的。
她哭,是哭过往生活的惯性和被辜负了的自己。
哭完了,也就过去了。
生活里头事情那么多,哪个不比已经发生了,且无从更改的这一件更要紧?
秀柳慢慢地停下了哭声,声音稍显沙哑地叫高高:“高高,娘是不是吓着你了?”
高高哽咽着摇摇头,又伸出小胳膊,紧紧地搂住她,将自己的小脸蛋儿贴到了娘的脸上。
他身上热乎乎的。
那热度一直传到了秀柳发凉的心里。
她忽然间笑了一下,亲亲孩子肉乎乎的小脸蛋儿,柔声叫他:“你乖乖地在这儿,有姨母陪着你,娘去处理点事情,晚点再来接你,好不好?”
高高很乖地点了点头:“嗯!”
秀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来,再同谢夫人言语时,语气已经很平和冷静了:“姐姐,我去那边儿看看,接她们到隔壁去暂且落脚。”
谢夫人不甚赞同地看了她一眼:“请神容易送神难。”
秀柳听得莞尔:“我知道姐姐爱我,只是我既在外头担了官职,总不能什么事儿都倚仗着姐姐啊。”
今次谢夫人杀鸡儆猴,手段果决狠辣地处置了韦参军,就是叫内外的新旧之人掂量掂量,他们到底有没有能耐欺负谢夫人的妹妹。
但秀柳知道,不能把一切都推给谢夫人处置。
她自己要有所决断,能立得起来。
这会儿见谢夫人有异议,便低声解释了一句:“我不是为赵瑜迎赵老太太过去的,是为高高,是为高高最后尽一次对祖母的孝道。”
至少在她跟赵瑜恩断义绝之前,在高高与赵瑜还有父子情谊的时候,他们母子俩都问心无愧。
谢夫人微露讶然,思忖几瞬之后,又不禁颔首,面露欣慰。
她语气柔和起来:“去吧,能说出这一席话来,可见真是出师了。”
秀柳应声而去。
谢夫人回想着先前大京的回话,倒是若有所思。
过了会儿,又转身去看前厅——果然见几个小萝卜头趴在窗户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儿。
她心念微动,招了招手,叫谢星煌:“小星,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