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看的是韦参军。
先前她脸上的冷色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初见时的平和从容。
最后,也是谢夫人含笑开口,主持了局面:“一家小事,不足挂齿,我在迎春酒楼备了酒席,为诸位接风洗尘,请吧。”
她递了个眼色过去,宋丽如便很默契地接了下去。
依照先前的安排,请大队伍暂且往迎春酒楼去用饭休憩。
那一头儿,另有人请了松良娘子和王家媳妇往谢夫人面前去说话。
场面热切依旧。
只是所有人的心头,都因方才那一场变故,而蒙上了一层阴翳。
……
谢星煌到这儿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察觉到,谢道安好像明白!
她就问哥哥:“到底是怎么了呀?刚刚大家的表情都好怪!”
谢道靖跟高高也说:“是呀,到底是怎么了?”
高高还小声说:“爹爹的娘怎么一直在看我?我跟她也不熟呀……”
谢道安脸色阴沉,心头重重的,好像压了什么似的,叫他喘不过气来。
他替秀秀姨愤恨,也替秀秀姨委屈!
赵瑜,赵瑜!
事发之际,偏偏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不在这里,却将两个无辜的女人推到了最残忍的前线上!
现下瞧着高高,这个最小的弟弟,谢道安一时之间,实在不忍心开口。
对一个才四岁多的孩子戳破这一切,实在是太残忍了。
尤其现下,他也不知道秀秀姨对此究竟作何打算。
最终的决定,应该由秀秀姨来下,而不是叫旁人来自作主张。
谢道安极少地摆出了兄长的威严,叫他们:“事关重大,我这会儿什么都不能说,你们也别瞎打听了。”
瞧着底下几个小的一副马上就要逆反的表情,又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儿:“我们马上回家去,到了家里,我慢慢跟你们说!”
……
游藕汀跟其余人一起到了迎春酒楼。
她敏锐地察觉到,己方——准确地说,是这群女眷们之间的氛围变了。
因王家嫂子跟松良娘子之间的争锋,先前这群人隐隐地被分成了两个乃至于更多的群体,但是这会儿,因一个没见过的女人,她们却拧成了一股绳!
因为她们都是糟糠之妻,都在畏惧着丈夫身边可能出现的那个新人。
游藕汀察觉到了几分异样的目光。
那是这群人里边儿,有人似有似无地在打量她和青女。
原因也很简单,青女是谢夫人的表妹,那就是赵瑜现在那位妻子的表姐妹——她们是一伙儿的!
游藕汀听见有人在说这事儿。
“……说破大天去,春梅也是原配,先来的就是大的,后来的就是小的!”
“就是,也不能仗着出身好就欺负人!”
“就算是谢夫人,也不能不讲理,她妹妹是赵瑜偷娶的,就该是小老婆!”
“赵瑜这些年攒的钱,肯定都给那娘俩儿了,你看那孩子穿的多好,脸上也有肉,再看小燕,哎哟,造孽啊!”
还有人议论说:“她生了儿子呢,春梅肚子也不争气,就生了个丫头。你们看见了吗,刚刚在谢夫人身边那个男孩,最小的那个……”
“就算是生了儿子,最最不济,也该是两头一样大的,戏文里管这叫什么来着?”
“叫那个,那个……哦,平妻!”
还有人叫赵老太太:“赵老娘,你得说话呀,这些年你们家大郎不在,内内外外的事情,可都是春梅操持的,人家对得住你!”
赵老太太瞧着有点慌乱:“是这个理儿,春梅这个儿媳妇对我,那是没得说!”
再看一眼旁边木然低着头的儿媳妇,忙跟她保证:“春梅啊,你别怕,不管怎么着,我也只认你这一个儿媳妇,旁的一概不认!”
不想旁边的孙女忽然间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她,问:“那个女人生的孩子你也不认吗?”
赵老太太一下子就卡壳儿了。
这……那可是孙子呀!
孙女一只手拉着她娘的衣袖,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奶奶,你说——说那个女人生的孩子你也不认!你说呀!”
赵老太太好生为难:“小燕啊,你还小,还不明白呢……”
其余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们也劝:“小燕,别瞎说,那是你弟弟呀,等他长大了,会给你撑腰的,你们可是一个爹!”
“就是啊,都是姓赵的。”
小燕放声大哭:“我没有弟弟,我没有弟弟!”
场面乱成一团。
游藕汀看得百感交集,禁不住跟青女对视一眼——可恶,青女又不看她!
谢夫人还在别处跟松良娘子和王家媳妇说话,却有个年轻郎君到这边儿来打头站。
游藕汀记得谢夫人先前管他叫“大京”。
大京对厅内孩童的哭闹和议论视若无睹,正在跟这酒楼的老板娘交待什么,过了会儿,两下里点点头,他便举步往赵老太太三人所在的地方去了。
他脸上的沉着,无形当中压制了厅内的喧嚣。
成年人们不自觉地停了口,到最后,就只有小燕的哭声还在厅中回旋。
大京一路到了那三人面前去,含笑问了声:“老太太安?”
他显然没指望赵老太太回应,因为紧接着,他便柔声道出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哄哄孩子吧,待会儿夫人过来,可别再叫她哭了。”
赵老太太有点畏惧这种看起来很光鲜从容的人。
她小声应了,又忙叫孙女:“小燕,小燕!快别哭了,叫人笑话!”
小燕却不害怕,抬起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大京:“我要哭就哭,你管不着!”
大京笑眯眯地瞧着她,说:“我只知道,你再哭下去,难堪的一定不是我们夫人,而是你娘。”
小燕一下子就被拿住了命脉!
她恨得咬牙:“你们这儿的人都是坏蛋!”
大京笑了一声,云淡风轻:“这话你跟我说不着,又不是我谎称未婚,出来招摇撞骗的。”
小燕给噎住了。
赵老太太脸上也不太好看。
大京视若无睹,只是叫赵老太太:“您费心,看好孩子,别再这么哭闹了。”
赵老太太勉强笑了一下,点点头:“嗳。”
游藕汀注意到,宋丽如不见了。
她心有猜测——那位丽如姑娘,大概是受谢夫人吩咐,寻她的妹子秀柳去了。
大京走后约莫半刻钟,谢夫人便跟松良娘子和王家媳妇一起来了。
进门之后,请松良娘子跟王家媳妇入席,便往自己这边儿——准确地说,是青女这儿来了。
“我有些事情,须得马上料理,结束之后,再请妹妹到家里去详谈。”
青女自无不应。
谢夫人微微颔首,她没在这里用饭,好像之前的不愉快没发生似的,挨着跟上了年纪的几位老太太说了会话,甚至于没有落下赵瑜的母亲赵老娘。
勉励问候了一圈儿之后,请她们吃好喝好,便轻风一样地离开了。
……
谢夫人出了迎春酒楼的门,便往谢元德行政的公署去了。
后者现下不在此地,但彼处的防范却没有任何变化。
卫戍们见谢夫人亲至,往脸上看,更是面沉如水,心下不免各自加了三分小心。
谢夫人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迈步往正堂去,到主座坐定,便沉着脸,打发人:“先去请庞将军来,再把城内六品及以上的文官,全都给我传过来!”
大京听得一怔,略微顿了顿,才问一句:“周刺史跟谭长史,也要传吗?”
谢夫人淡淡地抛出来一个字:“传。”
谢夫人在此地,威信仅次于谢元德一人,她既有令,自然是无人不从。
不多时,庞虎便到了。
在他之后,以周彦生为首,众文官也齐聚于此。
大京侍立在谢夫人身旁,有点担忧地去看秀柳。
她穿着司马品阶的官服,脸色稍显苍白,大抵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锋锐,看了过去。
大京心下一凛,不觉垂下眼去。
再回过神来,又有点高兴。
因为秀柳没有因这变故而意气消沉。
谢夫人没有环视一周,目光在韦参军脸上淡淡掠过,先轻笑着问众人:“今日城里出了大热闹,都听说了没有啊?”
什么大热闹?
当然是赵瑜的原配妻室找来了的事情。
有听说的,也有没听说的。
听说了的,这时候当然没法儿做声,下秀柳这个司马的面子,也叫谢夫人不快。
能坐到当下这个位置上,就算是不会做事,难道还不会看脸色吗?
没听说的,只看今日谢夫人这阵仗,又哪里敢冒头追问?
四下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谢夫人见状,便哼笑一声,点了个人出来:“韦参军,你是亲历者,不妨就由你来给大家说说这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