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夜里,也是松良娘子带着人巡视值夜,倒是没见王家嫂子的影儿。”
四下里的目光忽然间密密麻麻地投到了她脸上。
青女安之若素。
王家媳妇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丽如姑娘听了这一场争端,仍旧是心平气和,面色宁静。
她只是似乎有些惊奇地看了过来:“两位姑娘原来与其余诸位并非同道吗?”
又很客气地问她们:“还没有请教二位尊姓大名,为何来此?”
游藕汀踯躅着要不要说实话,又不想众目睽睽之下揭开马甲。
正犹豫时,青女已经将她往身后一拉,从容开口:“我是你们谢夫人的亲戚,至于来意为何,待会儿我见了她,自然会说。”
直到此刻,丽如姑娘脸上才真正地流露出一点惊色。
不只是她,吃惊的还有旁人。
游藕汀听见有个小女孩儿的声音,好惊奇地叫了一声:“娘的亲戚?!”
惹得她和一众新来客齐齐看了过去。
然而却只瞧见了几道匆匆忙忙离开的背影。
……是谢家的孩子吗?
游藕汀忽的想到:据说谢元德夫妇膝下有二子,却只有一女。
如此说来,那小女孩儿岂不就是青女专程为她而来的谢星煌?
……
陶妈妈在厨房里切胡萝卜,宋嫂在切羊肉,忽然间听见一阵小马撒欢儿的声音,就知道是孩子们回来了。
陶妈妈还纳闷儿呢:“这才多久啊,你们就回来了?热闹看完了吗?”
谢星煌的声音好吃惊:“娘,娘!有你的亲戚来了!”
陶妈妈跟宋嫂对视了一下,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了如出一辙的惊讶。
不只是她们,谢夫人其实也很吃惊:“我的亲戚?”
“是呀,”谢道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个女孩子,看起来跟丽如差不多老!”
谢夫人先教训他:“……人家不老,别瞎说。”
又问他:“既说是我的亲戚,可有说过姓甚名谁,亦或者有何凭据?”
四个小孩儿——甚至是谢道安脸上的表情都跟着空白了一瞬。
这……
当时听说是娘的亲戚,都太吃惊了,谁还顾得上问这些啊!
谢夫人瞧着他们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当下摆摆手,叫他们:“再去,再探!”
谢道安打头儿,其余几个小孩儿齐齐地应了声:“遵命!”
又风似的跑走了。
……
他们不记得打听的事儿,宋丽如当然记得。
几个小孩儿飞奔着去报信的时候,她就问了:“姑娘说是我们夫人的亲戚,可有什么书信,亦或者名姓通禀?”
青女便从袖中取出了一条手帕,递到她面前去:“夫人看过之后,自然明白。”
宋丽如很客气地将那条手帕收下,折叠几下,用自己的帕子裹了,使人马上送去谢夫人处。
这才开始继续之前的话题:“松良娘子,王太太,一路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
游藕汀听她称呼那二人时已经分了先后,心便稳稳地放在了肚子里。
再之后,丽如姑娘说的就都是场面上的话了。
当然,她是说得非常漂亮的。
游藕汀好崇拜她——自己与这位丽如姑娘年纪相仿,看人家办起事来,滴水不露,说起话来,落落大方,怎么就这么出息?
又心想:管中窥豹,谢夫人有这样的亲信,一定也非凡俗之辈。
正有些出神儿,冷不防却见对面人群被分开了一条道路,一位容貌昳丽的年轻女郎骑马而来,到这边儿后,动作敏捷地翻身下来。
目光四下里短暂探寻,很快便定格在了青女脸上。
游藕汀倏然间意识到了这是谁。
青女也意识到了。
她上前一步,没等谢夫人说话,便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了上去。
谢夫人深深看她一眼,将那信封拆开,迅速阅读一遍之后,倏然间湿了眼眶。
她执起青女的手:“一别多年,你都这么大了……”
青女向她微微颔首。
谢夫人注视着她,好像是通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人。
几瞬之后,她收回目光,叫宋丽如:“这是我姨母家的妹妹青女,着人在家里收拾间屋子出来,以后就跟我一起住。”
宋丽如微觉讶然,只是答应得毫不迟疑:“是。”
谢夫人又看向游藕汀:“姑娘是青女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稍后也请往寒舍用顿便饭。”
游藕汀受宠若惊:“……啊?我吗?”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这顿饭吃完,她在本地,寻常就不会遇上什么为难之事了!
游藕汀赶紧应下:“承蒙夫人抬爱,不胜欢喜!”
谢夫人瞧着她,莞尔一笑。
几个小孩儿围拢在谢夫人面前,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娘,你除了秀秀姨之外,还有妹妹呀!”
又叫:“小姨,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还说:“真好,又有一个姨姨啦!”
程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事情看起来十分地圆满。
韦参军毕恭毕敬地同谢夫人介绍今日来此的一干官员家眷。
谢夫人俱都很周到地点头致意。
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她的心,早就被那封信和青女给填满了。
直到韦参军介绍到下一家人的时候。
“……夫人,这是赵瑜的老娘赵老太太。”
原来是高高的祖母、秀柳的婆母。
谢夫人回过神来,温和一笑:“哦,老太太,您好啊,可惜令郎跟随外子公干去了,现在不在这儿……”
紧接着,韦参军又介绍了另外两个人给她:“这是赵瑜在老家的妻室和女儿。”
赵瑜在老家的妻室和女儿……
赵瑜在老家的妻室和女儿!
谢夫人眼皮猛地一颤,思绪恍惚了几瞬,才反应过来他都说了些什么。
她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僵住了。
好像有一条毒蛇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忽然间支起脖颈,狠狠地咬了一口!
第30章
游藕汀因站在最前边儿,便将谢夫人乃至于周遭其余人的神色变化看得最为清楚明白。
韦参军介绍完赵老太太跟她的儿媳妇、孙女三人之后,场中简直是死一样的寂静!
谢夫人的脸色……冷得吓人。
之前不是还很客气吗?
再看其余人脸上的神色,也都极为错愕古怪。
游藕汀心下狐疑。
她这个旁观者还只是狐疑,赵老太太几个眼见谢夫人忽然陷入沉默,四下里一片寂静,更是面露忐忑,神色不安。
赵老太太颤声道:“是,是大郎差事当得不好?”
没有人回答她。
游藕汀察言观色,见谢家那边儿的原住民俱都是神色惊骇,这会儿缓过来之后,又遮掩着偷偷去看谢夫人的脸色,心里边儿便有了几分猜测。
周遭人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低低地议论了起来。
“赵瑜的妻室……”
又禁不住去瞧那牵着一个五、六岁女孩儿的妇人。
还有人悄悄地说:“这下子,可有得瞧了……”
谢星煌给这场面搞得很迷惑:“怎么忽然都不说话了呀?”
又觉得纳闷儿:“赵瑜不是秀秀姨夫的名字吗?他在老家还有妻室?妻室是什么啊?”
接连三个问题抛了出来。
谢道靖也想不明白:“秀秀姨不也是秀秀姨夫的妻室吗,怎么还有一个?人能有两个妻室?”
谢道安比弟妹两个要大,知道得也多,眉头紧皱起来,有点担忧地瞧了母亲一眼,轻声叫这两个小的:“别说话了。”
高高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
瞧瞧姨母,再瞧瞧那边儿的赵老太太,他觉得好神奇:“原来爹爹也有娘?”
之前都没见过呀!
这下子,游藕汀等一干新来之人,也随之沉默了。
赵老太太不可置信地瞧着高高。
几瞬之后,又禁不住扭头去看儿媳妇春梅。
春梅低着头,紧紧地牵着女儿的手,什么也没说。
这场面也太,太……
游藕汀在心里边儿“太”了好几下,都没能“太”出什么来。
她把事情原委给理顺了。
赵瑜在老家早已经娶妻生女,后来跟随谢元德起事,竟把这事儿瞒下,又娶了谢夫人的妹妹!
现下老家的妻室带着女儿过来,这边儿赵瑜早已经成家有子了!
这……
她禁不住偷眼去看谢夫人脸上神色。
出乎游藕汀预料的是,谢夫人看的竟然不是妹夫在老家娶的妻室。
也不是赵瑜的老娘赵老太太。
当然也更不可能是那个小女孩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