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宝听得灵光一闪:“夏日炎炎,客人们胃口都弱,不如咱们办个素菜比赛吧?”
他说:“素菜的门槛低,但上限很高,出一笔过得去的奖金,请几位本地的老饕来做裁判,最后优胜的三个菜,咱们花钱把做法给买下来……”
方太太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法子好,花费不多,还能打响名声!”
又说丈夫:“你也小气,人家要真是能把菜做得出类拔萃了,就重金聘下来又如何?别只看聘人的钱,也想想人家能替咱们赚的钱……”
方大宝回过神来:“你这话说得很是。”
夫妻俩越说越觉得这法子靠谱儿,旁听的小孩儿也都很感兴趣。
周昌龄还再三提醒:“比赛那天,一定要选休沐日啊!”
不然他们不就看不成热闹了?
方家夫妻俩笑眯眯地应了声:“好!”
薛非明现下仍旧借住在方家,方大宝早就敲定了今天要做捆鸡,所以招呼她今中午一定要回来吃饭。
薛非明也应了。
这会儿方家夫妻俩在说话,小孩儿们也在说话,她哪一头都没有掺和,只是静坐在旁边儿,不露痕迹地瞧着谢星煌。
她毕竟是个大夫,且还是个医术十分高明的大夫,对人的五官和骨骼走向都十分敏锐。
薛非明这些天也没少见谢家小娘子,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怎么还没有看出来这小娘子究竟是像父亲,还是像母亲?
按理说,五岁大的孩子,脸上多少能够看出一点父母的相同痕迹了。
谢家小娘子的双胞胎弟弟,眉眼就明显像他母亲谢夫人。
她忍不住又去看谢家小娘子的眼睛。
这小娘子的眼睛生得很美,那是一种锋锐的美,眼睑很薄,眉骨秀峻。
中原人的眼皮,单双参半,但即便是双眼皮,内眼角处多少也会压着一点儿,像山压着水。
但谢家小娘子一点儿类似的痕迹都没有。
薛非明也曾经不动声色地试探过她的学生方玉德:“你觉得小星娘子像她母亲多些,还是像她父亲多些?”
“像她母亲呀!”
方玉德答得不假思索:“她们母女俩都很好看!”
薛非明也问过另外几个人,他们也都这样说。
到最后,她自己也犯起嘀咕来了。
难道说,真是她太多疑了?
……
这顿饭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而康永永在心满意足之外,还有点小小的忐忑和怅然。
她已经去小星家和小玉家吃过好几回东西了,周昌龄那边儿,她之前还跟小星一起,受过周昌龄姐姐的馈赠呢!
就算是朋友,但也不能一味地接受别人的付出啊。
但是娘和爹爹好像都有点忙……
康永永存了点心事,这天晚上回到家里,脚步声较之平常,就显得比较沉重。
康少隐正在厅里看书,听见动静,瞧了一眼,见女儿有点萎靡地站在门口,书包背在肩上,竟都没有要摘的意思,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还惦记着之前崔彦卿针对女儿的事情,疑心孩子是在学校里受了什么委屈。
又知道这孩子有点内向,所以也就没有直接开口,放下书之后迎上前去,语气温和地开口试探了一下:“怎么啦?我们永永好像有心事呢。”
说着,又帮女儿把书包摘了下来。
康永永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垂头丧气地说:“爹爹,我现在在朋友们面前,不太有面子。”
康少隐:“……啊?”
他由衷地问:“这怎么说呢?”
几只猫猫似乎也察觉到了氛围的不对劲儿,也不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了,齐齐跳到窗台上,很好奇地向内里张望。
康永永忽然间像个大人一样,好用力地叹了口气!
她看着阿耶,疯狂暗示:“小星之前有请我们所有人吃饭呀,炸撒子,梅子酱鸡翅膀,还有炸小天酥!”
又开始数:“小玉也经常给我们带好吃的,周昌龄呢,他姐姐之前还给我送过东西呢……”
康少隐明白过来,小孩儿也是有社交需要的嘛!
“哎呀,别担心,爹爹早就准备好啦。”
他马上就笑眯眯地说:“走,我们一起到书房里去,你跟爹爹一起写请帖,明天晚上,最高规格来接待你的朋友们——请他们吃三头宴!”
三头宴!
还要写请帖!
康永永一下子就美了起来!
之前小星跟小玉请客,可都没有写请帖!
她还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问她阿耶:“我们都是小孩儿,还要写请帖吗?这是不是太正式啦!”
康少隐读懂了女儿的小心思,当下郑重其事地道:“怎么不要呢?这是对客人的尊重呀,小孩儿跟大人都是客人,都得有请帖!”
“唉,”康永永又叹了口气:“那好吧。”
她好勉为其难地说:“爹爹,那就照你的意思来吧!”
父女俩一起到了书房,就见蒋映真很随意地靠坐在罗汉床上,正对着手上的书本看得津津有味。
大概是太入迷了,他们父女俩进去,她竟都没有发觉!
康少隐起初还以为妻子是在看什么玄奥的读物,再瞥见那花花绿绿的封面,心里边就明白了——原来是话本子。
蒋映真叫他也看看:“真是很有意思,跟之前看的话本截然不同,人死了居然还能活过来吗?虽然用词稍显粗糙,但看女主角报复自己的仇人,真是很痛快!”
康少隐听得来了好奇心,接到手里,翻开一看。
“新婚当日惨死,魂魄离散之前,她才知道丈夫爱的竟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娶自己只是因为跟对方赌气……”
“而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六品官员家的庶女,却没想到,多年前的一场偷龙转凤,直接改变了她的命运!”
“重生一世,属于她的,她全都要拿回来!”
康少隐:“……”
蒋映真看着丈夫的表情变幻,忍不住“啧”了一声,嫌弃不已:“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她一把将那本书从康少隐手里夺走:“你不知道这本书在外边儿有多火,眉山娘子只看了个开头,就决定给买下来,大举刊发了!”
康少隐有点无奈:“情节是否稍显……了些?”
蒋映真哼了一声:“人家这书,原也不是写给你们这些学究看的,平头百姓瞧得新鲜,看完觉得痛快,就足够了。”
……
这本书也同样出现在了花瑞凤的床头上。
笑话,辛辛苦苦上完一天班之后,谁不想急头白脸地看几章复仇女重生虐渣打脸的爽文!
她还推荐给了秀柳。
秀柳近来担了司马的职位在肩上,较之从前,明显地忙了,只看了个开头儿,就没腾出空来再往后翻了。
只是这本书造成的影响,她还是很清楚的。
“瑞凤跟我说,有些读书班的女眷,对念书不怎么感兴趣,倒是很喜欢这本书呢……”
谢夫人听得一笑:“曲高和寡,太高雅的东西,是很难获得广泛的成功的。”
与此同时,她也说:“眉山娘子的眼光,向来都是精准的。”
秀柳听得若有所思,几瞬之后,点一点头:“姐姐说得很是。”
花瑞凤不只是这本书的读者和拥趸,事后她再想想——其实在这本书刊发之前,她就与之发生过一点交集了。
先前她跟卫廷瑶因故一起往姚家去拜会眉山娘子,那时候一丈红也在,听后者与眉山娘子的对话,似乎正是她穿针引线,替人送了书稿过去。
也是因这一点缘分,花瑞凤不免要想——写出这本书的,会是个什么人呢?
单就文学成绩而言,这本书只能被分到下里巴人那类里头,但是就市场而言,这本书无疑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一张银票经由眉山娘子的手,送到了一丈红处,又叫一丈红夹在几页信纸当中,封存起来,发到了几百里之外。
辗转近半月之后,来到了一个年轻的姑娘手里。
她叫游藕汀。
也是因这张银票,坚定了她逃离此地,奔赴远方的决心。
那么离经叛道的书,却能够广泛刊发,可见彼处文风自由,官方监控不算严苛。
行商的人愿意帮忙,来回带信,可见商队的主人诚实可靠,一诺千金。
她没有跟书局的人商议稿费,只说请对方看着给。
可对方没有欺负她无名无姓,是个新人,更没有借机压价,给了她很高的酬劳。
这样的人,来日到了彼处,登门拜访,想必多少都会有些香火情,愿意略微照拂她一下的。
她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了。
金陵卫国公府来的公子放了风声出去,要纳她做外室,游藕汀不愿意。
只是一个孤女,势单力薄,“不愿意”三个字说出来,甚至于不会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