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的逛街,却与金陵的逛街不同,奢华浮夸的价值千金之物相对很少,来自天南海北的特产杂物居多。
她知道,这是经历了社会动荡和战乱的共同结果。
而对于如她这样出身名门的人来说,这种逛街也是广泛接触社会不同层级的一种历练。
来到此地之后,除了担任谢道安的老师之外,冯光灿还主动揽了个差使——去给那些不识字的女眷们授课。
今天她要上三节课,上午、下午各一节,傍晚等谢道安考完试回家,还有一节。
只是上午这节课的时间相对较晚,她还有约莫一个半时辰的空闲时间,便打算收拾妥当了,上街去逛逛,姑且算是一种采风。
吕尚书也跟她一起去。
这时候冯光灿还没察觉出不对劲儿呢!
只是两口子逛了会儿,吕尚书就表示得暂且分道扬镳了。
为什么?
因为他得去修修胡子!
冯光灿好生疑惑:“现在就挺好的啊,这有什么好修的?”
又不是年轻时候,蓄的是短须,用不了几日就得打理。
他这会儿留的都是长胡子了。
吕尚书形象包袱好重,这会儿就摸着自己的胡须,煞有介事地道:“你不知道那些小孩儿今天摸底考试吗?”
他说:“就考一上午,下午放学之前就出成绩了,姚逢吉被我辅导了那么久,肯定进步很大,到时候别的家长知道,一窝蜂涌过来,都想找我给他们的孩子补课,我不得修饰一下形容吗?”
这么一想,又觉得压力好大:“唉,我上了年纪,精力就那么多,能带几个学生?到时候把人往外推,肯定是要落埋怨的……”
冯光灿:“……”
冯光灿的心情,鬼使神差地跟姚家早餐饭桌上的姚瑞芳共鸣了。
她由衷地道:“但愿你的好学生姚逢吉真的进步很大吧……”
吕尚书洋洋得意:“今天也是我领束脩的日子,等着吧,今晚上迎春酒楼,我请客,随便点!”
……
冯光灿逛街去了,吕尚书则照着先前的计划,先去修了胡子,末了,又去给夫妻俩各自订购了一件新衣。
要开始新生活了嘛!
结果他带的钱不太够,还缺了一点儿。
但是好在他脸熟,亦或者说冯光灿在本地够有面子——大公子的老师嘛!
成衣铺子的老板很礼敬地接待了他:“不急不急,田老师我们难道还信不过吗?过两日,我们把衣服送去,届时再结算也来得及。”
吕尚书心情愉悦地出了成衣铺子的门,便往茶馆儿去了。
本地的茶馆又跟金陵那边儿的不一样。
单论茶水和茶点,肯定是比不过金陵这种首善之地的,但是这边儿的茶馆它有特色啊!
茶馆里会提供话本儿出租业务,可以点一壶茶、一碟点心,在茶馆里边吃边看,也可以带回家去慢慢品读。
尤其那内容也新鲜,可都是别的地方看不到的!
有些有名的故事,还有说书人专门在台上讲呢!
冯光灿跟他一起去泡过茶馆儿,很喜欢那边的氛围,后来去给女眷们授课之后,还打听到了一点八卦,回去说给他听。
“原来那茶馆是纪眉山的产业,那印刷话本儿的书铺,也是纪眉山的,两家实际上是一家。”
“什么,你说纪眉山是谁?学校的姚校长,就是她的丈夫。”
吕尚书听了个热闹,不免感慨几句。
这会儿把胡子修完,自觉捯饬一新,便往茶馆去选了个话本儿,要一个雅间,一壶茶,一盘瓜子儿,惬意地享受起来。
“偷得浮生半日闲……”
吕尚书无限感慨:“等今天下午成绩出来,我可就没有这样舒服的时候啦!”
……
如是到了傍晚时分,吕尚书觑着时辰,慢悠悠地往姚家去了。
他还特意去得晚了一些。
早早地过去等着,好像是要邀功似的,怪不得体的。
照着往常的时间,又拖延了一刻钟,他才到姚家附近。
隔着一段距离呢,吕尚书就见姚家门口似乎是堆了点什么东西,等走近了,才惊讶不已地发现,原来是一屁股坐在门前台阶上的姚逢吉!
吕尚书大皱其眉,叫他起来:“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这是什么样子?”
姚逢吉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来,神色惘然地看着他。
吕尚书:“……”
吕尚书心头陡然生出一股不祥之感来!
他看着姚逢吉。
姚逢吉也看着他。
一眼万年。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还是吕尚书先说话了。
他好忐忑,又觉得命运不会对他如此残忍:“逢吉,成绩出来了吗?”
最后一句话,吕尚书问得有些艰涩:“考得怎么样啊?”
姚逢吉咧开嘴,绝望又乐观地笑了一下,然后一句话终结了比赛:“我丸辣,田老师。”
吕尚书的心,一下子跌进了深渊!
然后这场下落还没有结束。
因为紧接着,姚逢吉又很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补了一句:“你应该也丸辣!”
吕尚书:“……”
……
“二十九分?!”
刘鼎不可置信:“怎么会只有二十九分呢?!”
他禁不住道:“满分不是三百吗?!”
紧接着又发出了致命一问:“没补习之前,一百分的卷子,不还考了四十多?!”
四句话。
凌迟了吕尚书四遍。
他好狼狈地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
姚剑生跟刘鼎在吵架:“怎么会考二十九分呢?天呐,二十九分,才二十九分!满分三百考了二十九!你怎么管的孩子啊!”
刘鼎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然而然地把家里的事情都推给我?也不是我把他辅导成二十九分的啊!”
吕尚书好尴尬!
吕尚书好狼狈地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
姚剑生跟刘鼎还在吵,相较于吕尚书的尴尬,姚逢吉就松弛得多。
他靠在椅背上,托着腮,甚至于主动提议:“娘,爹,你们俩打一架吧!”
姚逢吉趾高气扬地说:“打赢了的那个,待会儿才有资格打我!”
姚剑生:“……”
刘鼎:“……”
夫妻两个同时对着他怒目而视!
吕尚书真的好佩服他!
姚逢吉你有这种心态进入姚家,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只是也就在这时候,吕尚书最最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刘鼎注意到了他。
刘鼎瞧着他,说:“哟,田老师,您还在啊。”
姚剑生也说:“不好意思啊田老师,叫您见笑了。”
吕尚书好尴尬!
吕尚书笑得好勉强:“啊,还好,还好。”
刘鼎就往前边儿柜子那儿走了几步,从里边拿出来一个信封。
然后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慢慢地把那个信封推到了吕尚书面前的桌子上——而不是礼貌性地双手递给他。
刘鼎不说“田老师,这是给您的束脩”。
刘鼎说:“田师傅,这是给您的钱。”
吕尚书:“……”
吕尚书尴尬得想来一个秀才捂嘴后退假笑,只是因为秀才这时候还没有出现,时代不符,最后只得作罢!
吕尚书迟疑着,动作好慢地向着那只信封伸出了手。
刘鼎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姚剑生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吕尚书:“……”
……
冯光灿给谢道安上完课,再回家去时,已经是日暮时分,晚霞遍天。
隔着一段距离呢,她就见自家门口似乎是堆了点什么东西,等走近了,才惊讶不已地发现,原来是自己的丈夫,一屁股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
冯光灿实在是吃了一惊!
她禁不住道:“你这是怎么了?”
吕尚书:“……”
吕尚书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吕尚书说:“光灿,我好累。”
他看着冯光灿,双目无神:“我真的觉得我已经精疲力尽……”
冯光灿:“……”
第26章
冯光灿盯着丈夫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猜到了几分。
还能是怎么着?
姚家那小孩儿没考好呗!
再伸手往他袖子里一摸——嘿,有个信封!
抽出来打开一瞧,她不由得道:“姚家人还挺大方啊。”
再扭头一瞧,丈夫还哭丧着脸,又劝他:“这才教了多久?没进步也是正常的,慢慢来呗!”
吕尚书好难过:“不是没有进步,也没有机会慢慢来了……”
冯光灿:“……”
冯光灿不可置信,愕然当场,好一会儿过去,才小心翼翼地道:“他,他不会还退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