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再度说起这桩导致他被贬离京的旧事,吕中汉尤且余怒未消:“只有那六个姓氏出身的才能做宰相,倒是让他们去做事啊,老使唤我干什么?!”
“我就是不服!”
冯光灿知道丈夫心里的症结,看他几近怒发冲冠,也怕他一气之下有个什么好歹。
当下柔声劝他:“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无从更改。你气一刻钟,就是他们气了你一刻钟,可你要是一直惦念着,那就是他们气了你一辈子,多划不来!”
吕尚书:“……”
虽然他也知道妻子说得很有道理,但是……
“我真傻,真的!”
吕尚书黯然神伤:“我只知道他自来是个翻脸无情的人,却没想到……我真傻!”
大京领着冯光灿往户房去登记,吕尚书双目无神地跟在后边,嘴里还在说:“我真傻……”
冯光灿这会儿暂且顾及不上丈夫的心情了。
新到了一个地方,她两眼一抹黑,有无数件事情等着处理,也有无数个新鲜要去体会。
冯光灿当然知道朝廷有户部,吕中汉先前就是户部尚书。
她也知道底下县衙里效仿三省的建制,有着户、礼、吏等六房。
此处的户房,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
只是跟朝廷不一样,此处穿着同样服色办事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冷眼一瞧,觉得似乎有些杂乱。
再细细地一想,又觉得实在是妙不可言。
大京在此地显然是个要人,从他先前被谢夫人差使着出去办事,到他抵达此处之后,里头的人笑着起身来迎,都极大地佐证了这一点。
“姚校尉,怎么敢劳动你亲自过来?”
户房的人笑道:“有什么事儿,你打发人说一声,我们就过去给办了。”
冯光灿这才知道,原来大京姓姚。
旁边大京三言两语地将谢夫人为大公子请了一位老师的事情讲了。
因冯光灿夫妇俩身份不同,用的便是化名。
“冯光灿”的冯去了偏旁,改为姓马。
户房的人赶忙道:“原来是马老师到了?真是失敬失敬!”
又亲自领着冯光灿往对应的屋子里去办手续。
坐在理事席位上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夫子,岁数瞧着比冯光灿夫妇俩还大,打眼一瞧面前这对夫妻,问:“哪一位是谢夫人聘给大公子的老师?”
冯光灿应了声:“是我。”
那老夫子细细端详她几眼,又问了姓名、年岁等几项讯息,一一记录下来,末了,叫冯光灿看一眼有没有写错的地方。
冯光灿道了没有。
老夫子点点头,又问吕中汉:“你同马老师是什么关系,在此处可有差使?”
吕中汉恍惚地看着他,说:“我真傻,真的……”
老夫子:“……”
冯光灿:“……”
冯光灿赶紧把丈夫推开,讪笑着诌了个假名出来:“这是外子田营,至于差使,暂且是没有的……”
说着,又跟老夫子形容:“外子的名字是‘营’,安营扎寨的那个营……”
不想那老夫子只听说没有差使之后,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就不必说得这么详尽了。”
不到半刻钟,冯光灿就领到了自己在此处的身份文书。
马光灿,女,五十二岁,鹅蛋脸,瘦长身量,右眉头有黑痣一颗。
身份:谢夫人为大公子所聘之师。
冯光灿看得新奇不已。
吕中汉入魔一般,还在呆呆地念“我真傻”。
冯光灿禁不住拍了他一下:“快醒醒吧,还念什么经呢?你看这边儿给的身份文书,多有意思!”
吕中汉勉强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就见自己手头那张身份文书上好残忍地写了两行字。
田营,男,老,五十一岁,长脸,有胡须。
身份:光灿家的。
吕中汉:“……”
吕中汉眼前一黑!
……
冯光灿有些意外地发现,谢夫人给他们安排的住处,离谢夫人自己的宅院并不算远。
也就是几百步的样子。
自然了,延续此地一贯的风格,那院子也不大。
进门就是庭院,北边四间房,中间夹着厨房和厕所。
跟金陵吕家的府宅自然是没法比的,但只是住一对老夫妻,显然是绰绰有余。
大京一路送他们过来,捎带着也同他们解说:“您二位今天才刚过来,怕是无处开火,城里有免费吃饭的地方,出了门右转,走一里路就看到了,进去给他们看一眼身份文书,就能让吃。”
“外头也有好些馆子,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去吃吃看,不过这个就得要钱了……”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来,鲜活的肉香气夹杂其中,小勾子似的,直往人心里钻。
冯光灿夫妇二人不由得循着风向,看了过去。
大京眼睛一亮,了然道:“肯定是秀柳又在做好吃的了——我领你们去看看!”
秀柳是个年约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子,梳着妇人头,名如其人,生得秀丽窈窕。
大京走上前去,弯腰看一眼锅里边咕嘟咕嘟还在滚的鸡汤,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然后很好奇地问:“秀柳,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惹得秀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不知道!”
又叫他:“没大没小,谁让你叫我的名字的?”
注意到后边冯光灿二人,不禁有些好奇:“这二位是?”
大京先跟冯光灿夫妇介绍:“这是秀柳,谢夫人的妹子。”
冯家夫妇不免吃了一惊。
大京又同秀柳说了冯家夫妻的身份。
秀柳又惊又喜:“原来您就是冯六娘?姐姐很推崇夫人呢,之前还教我读过您的诗。”
冯光灿听得心绪微动。
她自诩并非庸人,所作诗词也不算俗气,但毕竟多半都是年轻时候的手笔了。
除了自家后辈,知道的人估计也不多了。
是以她很难想象,会有一个如谢夫人这样年轻的女子,事过多年之后,如此推崇于她。
谢夫人之前见过她吗?
她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正思忖间,外头忽然传来孩童脆生生的呼喊声。
一个喊:“娘!”
另一个喊:“秀秀姨!”
脚步声哒哒哒传过来,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像两匹小马一样,飞速地跨过门槛,往秀柳面前来了。
小一点的男孩儿约莫三、四岁的样子:“娘,我们看到了一只大大大蜜蜂——”
稍微大一点的女孩儿五、六岁的样子,很严肃地跺一下脚:“高高,让我先说!是我看见的!”
冯光灿叫这女孩子给惊了一下。
原因倒也简单——她眉眼生得实在很出挑,是那种人群当中,会像锥子一样猛地刺人一下的那种美丽。
冯光灿扭头看大京,目光作询问状。
大京读懂了,就悄悄地告诉她:“高高是秀柳的孩子,小星是谢夫人的孩子。”
谢夫人的孩子……
冯光灿悄悄地问:“小星是小名吗?”
“是大名里的一个字。”
这原也不是什么秘密,大京便随口说了:“谢夫人有三个孩子,长子道安,次子道靖,小星齿序居中——她跟谢三公子是双胞胎。”
冯光灿听得了然,又问一句:“谢小娘子的辈分也从‘道’字吗?”
“不,”大京摇头道:“小星的名字,是主公夫妇的一位挚友取的,不从‘道’字这个辈分。”
冯光灿面露探寻之色:“那么……”
“她叫星煌,”大京说:“谢星煌。”
第3章
他们且说,两个小孩儿也呜呜哇哇地在叫唤,像两只肥肥胖胖的小蜜蜂,绕着秀柳嗡嗡直转。
秀柳有心与冯光灿攀谈,知道这两个小屁孩儿没遇上什么大事儿,就预备着打发他们俩走了。
厨房里有不久之前才买的烧鸭,她斩了两条鸭腿下来,一人塞了一条:“走走走,赶紧出去玩儿吧!”
谢星煌攥着那条油亮亮的鸭腿,先美美地咬了一口,这才一边嚼嚼嚼,一边很愤慨地跟秀秀姨抗议:“干什么老不让我们听啊!”
她说:“就不走,哼!”
高高也攥着一条鸭腿,像只小应声虫一样,附和了她的说辞:“就不走,哼!”
秀柳就懒得管他们俩了,转头招呼冯光灿夫妇俩:“您二位吃了没有?要是还没用饭的话,不妨在这儿将就一二……”
冯光灿有心从秀柳这儿打开突破口,闻言自然是顺水推舟,道谢之后,留了下来。
谢夫人虽年轻,行事与言辞却都严密,不透风声。
她忖度着,或许可以从谢夫人的妹妹秀柳这儿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秀柳实在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一个人张罗了五六样菜肴,打眼往桌上一瞧,色香味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