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非明在方家住了一个多月,临走之前,同自己的救命恩人说:“我会报答你的。”
她没有食言。
再之后,方家夫妇所在的故土发生兵祸,是薛非明天神降世一般将他们救下。
他们夫妻俩踯躅着不知何处安身的时候,也是薛非明一路护送他们,来到了谢元德治下之地。
甚至于,方家现下所开的迎春酒楼,也是她在谢家那儿奔走牵线的结果。
薛非明大概来历非凡,一开始身受重伤倒在路边,乃至于后来护送他们一家三口往谢家治下途中展现出的不俗武功,都透露出了这一点。
只是方家夫妇从来都没有追问过什么。
难得糊涂。
他们只是小老百姓,何必去追寻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个世界的隐秘?
一家平安,日子过得红火,这就很好了。
方太太知道薛非明有本事,但是从没有向她求过什么,现下见薛非明联合了谢夫人,要做一桩大事,岂能不心动?
让长女学个谋生的本事,以后不管到了哪里,都能混口饭吃。
……
谢星煌对怪人薛非明新鲜了两天,就给抛到脑后去了。
为什么?
因为!
她媳妇儿瑞芳姥爷的生日到了!
这可是大事呀!
可是学校那边儿五天一放假,姚老爹生日那天,学校不放假!
不过没关系,爹跟娘都松口了,让她到姚家去,那天不用上课!
谢道靖好妒忌她,还觉得很不公平:“那我也要去!”
他说:“凭什么谢小星可以请假,我就不能请假?”
高高小声说:“我也想去……”
谢夫人明白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倒也没有为难几个孩子,只是说:“请假可以,但是不能落下功课,明白我的意思吗?”
谢道靖跟高高异口同声地应了句:“好!”
到最后,还是康永永任劳任怨地承担了所有——以一百分认真的态度做笔记,预备着叫小伙伴们参考。
谢道安因对这热闹没什么向往之心,竟成了全家唯一一个没请假的学生。
小孩儿都是藏不住心事的。
等到了姚老爹生日那天,才刚在家吃完早饭,谢星煌就牛皮糖似的黏着谢夫人,不住地催促她:“娘,我们赶紧走吧,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谢夫人叫她耐心等等:“这才什么时候?去的太早了,人家家里边什么都没准备好,很失礼的。”
谢星煌垂头丧气地说了句:“哦。”
好容易她消停了,谢道靖又来问:“娘,还不可以走吗?差不多了吧?”
谢夫人:“……”
谢夫人叫他:“再等等。”
才把这个撵走,高高就像只小蜜蜂似的,嗡嗡嗡飞过来,也说:“姨母,到底什么时候能走呀?我感觉已经过去好久好久好久啦!”
谢夫人:“……”
谢夫人让他们烦得呀,叫了宋丽如来:“你领着他们往姚家去玩儿吧,别在这儿缠磨我了。”
宋丽如含笑应了声:“是。”
……
今天这事儿,谢星煌三个不是到的最早的。
负责今天宴席的刘四喜和他手底下的学徒们,才是到的最早的。
谢星煌几人到姚家门口一瞧,全都新奇不已地瞪大了眼睛。
姚家门外的空地处已经支起了棚子,长条形的桌子也架起来了。
伙计们切肉的切肉,调浆糊的调浆糊,相熟或者不相熟的姨姨、叔叔们在这儿帮忙,好不热闹!
黄瓜、丝瓜、茄子、豆角,还有绿油油的小油菜!
全都水灵灵地堆成了小山!
那么大那么大的鲤鱼,好多条,优哉游哉地在水盆里游来游去!
尾羽油亮的大公鸡,还有嘎嘎叫的鸭子!
不远处,已经吊起了两头羊,伙计拿着剔骨刀,慢条斯理地将羊排、羊腿乃至于羊内脏、羊血分门别类的收拾起来,预备着晚点做菜用。
再远点的地方,还有人正在分猪……
谢星煌几个小的对视一眼,又是新奇,又是兴奋——今天来得真是太值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忽然间瞧见一个熟人:“咦,是马田氏!”
因最近在给姚逢吉做补课老师,而顺势被姚家礼聘来充任礼账先生的吕尚书:“……”
吕尚书板着脸,面无表情地纠正她:“谢小娘子,请叫我田老师。”
谢星煌乖乖地叫了声:“田老师好!”
然后又迫不及待地问他:“田老师,你在这儿干什么呀?”
吕尚书就给她示意自己面前的礼账簿:“看见了没有?我今日姑且充任姚家的账房,挨着登记所有来客的名字和赠礼……”
谢星煌心想:这个也好玩儿!
日头一寸寸地升了上来,宾客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
几个小孩儿吵吵嚷嚷地先去拜见姚老爹,到了跟前去,脆生生地喊:“姥爷好!姥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姚老爹笑眯眯地抓了一把糖,挨着把他们衣服上的小兜兜塞满:“你们也好,你们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又摆摆手,叫他们:“出去玩儿吧,今天外头热闹可多呢!”
宋丽如看谢星煌对礼账感兴趣,就叫人给她找了把椅子来,垫上几个软垫,抬高高度,好叫她坐上去,好瞧见礼账上具体地写了些什么。
谢道靖跟姚逢吉玩儿去了,叫庞元龙带着,无需她忧心。
不多时,秀柳与赵瑜夫妻二人一起过来,捎带着把高高也给提溜走了。
宋丽如便一门心思地在这儿守着谢星煌,捎带着也是瞧姚家的礼账——这东西能透露出的讯息,可是极其之多的。
姚家亲故们给的寿礼,都很中规中矩,视家境有所增减。
官场同僚们走的礼物,相较之下,就要郑重许多。
如周、殷、崔等大族门楣,送的礼物便很见积蕴,而新近发达的人家,送礼还是以实用质朴为主。
譬如说庞虎夫妇二人,送的就是一把金如意。
没什么深厚的审美和历史沉淀,但是值钱。
除此之外,街坊邻居所赠,就多半都是寿桃寿面之类的了。
宋丽如还在礼单上见到了近来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丈红。
……
周家人今天,都有些不快。
这种不快不是刚睁眼就开始的,而是在到了姚家之后,才正式开始的。
姚老爹做寿,在本月,算是仅次于端午的一件盛事了。
原因无他,谁叫人家的后辈争气呢!
姚剑生、姚大京、姚瑞芳,哪个不是喊得出名字的人物?
姚剑生招赘的夫婿刘鼎,因担着兽医的差事,也是庞虎的座上宾。
尤其现下城中无事,谢元德与谢夫人都来贺寿,无形当中,也增添了姚家的荣光。
而周家人的不快,也正是因此而生。
谢元德夫妇坐主座,这谁都不会有异议。
但是在这之后呢?
从前该属于周彦生的那把椅子,上边坐的人却成了庞虎。
周夫人的位置,自然就得给庞夫人了。
周彦生也知道,庞虎是谢元德的老乡,又是谢元德之后的军中第一人,从前谢家夫妻便诸多倚重。
但至少在明面上,他周彦生是谢氏集团的第二人。
但是今日之事……
他不信座次的安排,会是姚家自作主张。
那就只能是谢家的授意了。
要走吗?
周彦生心下苦笑——先前被谢夫人威慑低头,早就颜面扫地了,现下再去争这一口闲气,又有什么意思?
只得忍气吞声地认了。
周彦生认了,周夫人自然也得认。
夫妻俩只当做没有注意到四下里似有似无投来的目光,强颜欢笑。
再过了会儿,忽觉不对:“秀柳怎么坐到这边儿去了?”
这话说完,周彦生自己就明白了。
秀柳不是昔日的秀柳了。
她已经出任本地司马,是官面上的人物,刺史、长史之下的文官第三人,当然有资格坐在靠前的位置。
周夫人看得直皱眉:“赵瑜都坐在后边呢,她个妇道人家,倒是上前边来了。”
又过了会儿,妯娌周三夫人悄悄地叫她:“大嫂,你瞧。”
周夫人循着她示意地方向去看,便见到了一丈红。
先前两回积蓄的郁卒上涌,她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一个布庄老板,凭什么也像模像样地跟咱们坐在一起?她也配!”
周三夫人深以为然,目光异样地瞧了一丈红一眼,跟大嫂嘀咕:“八成是康家给牵的线。”
“唉,”周夫人叹一口气,感伤不已:“世道真是乱了……”
……
她们在这儿议论,不远处,官员那一席上,也有人在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