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煌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禁不住流了出来:“干什么不用他的生日啊,我们又不知道!”
过去整整十六年,小靖明明在亲生父母身边,却没有过过一个正确的生日。
从前无知无觉,现在明白之后,她觉得很对不起弟弟。
“小星,不要这样。”
谢夫人摇头道:“对我跟你爹爹来说,你们都是亲生骨肉啊,你是龙凤胎里的姐姐,比小靖大,那就自然而然地用了你的生日,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意思。”
她说:“你要是因为这个而钻牛角尖的话,就是觉得我跟你爹爹把你当外人,且你也在把我们跟小靖当外人了。”
谢星煌叫娘说得心头一柔,禁不住搂着她,缠磨着开始叫:“娘,娘……”
谢夫人含笑答应了两声,看这孩子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这才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顿了顿,她才试探着问了出来:“你遇上维仪了吗?”
谢星煌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维仪是谁?”
谢夫人很轻地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这是一种柔和的制止:“你不能直呼她的名字。”
谢星煌就明白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见到……”
其实是有机会见到的。
谢星煌心想,疏勒王要让她见的那个人,有心同她讲的那个故事,怕都是关于娘口中这个“维仪”的吧。
只是她不想见,更不想听。
她是作为谢星煌长大的,生来就是谢家的女儿。
是李为新和谢元德的女儿,是谢道安的妹妹,是谢道靖和高高的姐姐。
忽然间冒出来两个人,就将她过去十六年的经历和情感全都变成掺杂了虚假的东西,她不肯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有娘和爹爹呀!
为什么命运忽然间又要塞给她一对娘和爹爹呢!
谢夫人听得有些奇怪:“你没遇上维仪,那……”
谢星煌心绪一沉,缄默了几瞬,才慢慢地低声将自己此行一路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
“啊,”谢夫人这才知道:“原来是疏勒王吗?”
谢星煌这时候说起来,虽然也觉得心有抵触,只是看娘的反应,不免觉得有些奇怪:“娘不知道吗?”
谢夫人摇头。
短暂的沉吟之后,她选择将那段过往原原本本地讲给女儿听。
她自己的身世由来,乃至于与沈维仪相交的过往。
“我名义上的父亲,是维仪的养父,而我的母亲,曾经是维仪养父的外室。”
“我在卫国公府长大,算是蒙太夫人开恩吧,也能作为半个小姐,跟卫国公府的小姐们一起读书。”
“我那时候太小、太天真了,觉得只要好好读书,崭露头角,就能让太夫人喜欢我,就能给我娘争气……”
“现在回头想想,对太夫人来说,我算什么呢,只是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李为新那时候不到十岁,还在以一个孩童天真蒙昧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
现在回头再想,入学之初,她表现得那么出色,别说是卫国公府的夫人们,太夫人怕也是不高兴的吧。
一个婢女不算婢女、小姐不算小姐的外姓人,吃着卫国公府的饭,还敢将卫国公府的小姐们压在底下,太不识抬举了。
之后会受到欺凌和报复,也就不足为奇了。
也是因为这缘故,沈维仪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跟母女俩寄人篱下的李为新比起来,沈维仪是真正的千金小姐。
她是齐国公与信安郡主膝下唯一的孩子,并且信安郡主还在为她奔走,希望她以后可以承继齐国公府的爵位。
李为新记得那是个很冷的冬天,她受令去帮客人取进门前预存的大氅。
是件很华丽的雀金裘,只可惜一侧被火炉烤坏了,留下了一道堪称可怖的窟窿。
她找到的时候,就已经坏了。
那件雀金裘是沈维仪的。
她现在还能记起当时周围人说的那些话。
“小小年纪,居然这么恶毒……”
“呵,她以为自己能进齐国公府吧,怎么敢想的啊!”
“不自量力,跟她那个出身卑贱的娘一个德行!”
她很清楚这一切是为何发生的,但与此同时,她也很清楚自己根本无力反抗这种命运。
比起卫国公府里那些暗地里的欺凌,沈维仪作为她名义上的嫡姐、齐国公府的女儿,更有资格对她发作。
她名义上的父亲齐国公就在前厅与人觥筹交错,他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儿经历了什么——知道了也不会在乎的。
当他为了这个所谓的女儿失去一条手臂,颜面扫地的时候,就对这母女俩进行过足够的偿还了。
至于其余人……
谁会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而得罪齐国公和信安郡主的女儿呢。
但是沈维仪没有对她发作,而是说:“那大氅是我乘坐马车往府上来时,不甚被翻倒的手炉烫坏的,因时辰要来不及了,就没有回去更换,与她没有关系。”
之后也是沈维仪拉着她,去找了卫国公夫人:“她也是沈家的女儿,是太夫人的亲眷,府上既然收养了她,那就有始有终,行善到底,居然叫在家亲眷侍奉宴席,实在令人惊骇。”
她说:“卫国公府要是连雇佣仆役的钱都没有了,总归是亲戚一场,我多少可以借一些给夫人来用。”
卫国公夫人被小辈当面驳斥,颜面全无,只是自身并不占理,竟也不敢发作。
那之后就没什么人会公开使唤李为新了。
太夫人知道这事儿,虽然恼火,但到底也得顾及体面,便将她留在身边听用。
那之后,沈维仪与她断断续续地有了联系。
有时候送几本书给她,有时候给她带点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又过了两年,也是沈维仪同她承诺:“我请母亲去跟卫国公夫人讲了,你是沈家的女儿,以后选婿,也要问过齐国公府的意思。你要是有了心上人,就告诉我,总强过叫卫国公府的人替你安排。”
李为新知道,这是个足以改变她命运的人情。
因她母亲的缘故,她与信安郡主的关系其实有些尴尬,后者肯为她出头,同卫国公夫人言说此事,一定是沈维仪再三央求的结果。
可是,为什么呢。
她也问沈维仪:“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没有为什么啊,”沈维仪理所应当地说:“人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
李为新慢慢地长大,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郎。
陈王阴差阳错地见到她,想要纳她做妾。
尽管从前太夫人答允过信安郡主,但是当陈王妃同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同样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哪怕陈王已经年过四旬,但在太夫人眼里,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归宿:“陈王妃待下宽和,你要是有幸生下一儿半女,以后就是享不尽的清福了。”
那时候李为新已经在太夫人身边侍奉了数年,尽心竭力,堪称是太夫人身边第一得力人,她以为太夫人对她,多少该有一点眷顾的。
可是她想错了。
没有,一点都没有。
彼时她已经与谢元德相知相恋,后者在金吾卫中崭露头角,她正计划回禀了太夫人,离开卫国公府,与他成婚。
但是都来不及了。
李为新起意离开,只是临行之前,她想最后试探一下爱人的意思。
她同谢元德说了太夫人转述给她的陈王妃的话。
谢元德并没有顾惜那份当时看起来很光明的前途,当即就道:“不要回去收拾东西了,我们现在就走!”
身外之物都是假的,人才是真的。
她胸膛里那颗发冷的心,忽然间热了起来。
“我们不该仓皇逃窜,”李为新说:“就算是走,也得轰轰烈烈地走!”
她在卫国公府长大,多少也结识了几个可以托付之人,跟娘相交莫逆的陶妈妈,还有外院的小厮春林。
李为新在计划一场惊天动地的出逃,事实上,她跟谢元德也的确做到了。
临行之前,谢元德将金陵城里曾经设局陷害他的几个纨绔骗出来杀了。
而李为新在陶妈妈和春林的帮助下,掏空了太夫人数十年来积攒的体己银子,毅然决然,与他们一起浪迹天涯去了。
没有人将谢元德和李为新的同时失踪联系到一起。
卫国公府怎么敢让人知道自家有个丫鬟卷了几十万两跑了?
自家慢慢找,这笔钱还有可能回来。
要是广而告之,就绝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在李为新和谢元德最危险的时候,是沈维仪和信安郡主收留了他们。
几年之后,当沈维仪的书信发到他们面前时,他们也第一时间重新回到了金陵。
一直在见到李为新之后,沈维仪才知道她那时候也已经怀胎十月,生育在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