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煌的耳根一下子就烫了起来。
紧接着,她的心因此剧烈地、不安地战栗起来。
因为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同谢道安玩闹的。
小的时候淘气,坏笑着往他头上弹苍耳。
再大一点的时候,她偷偷地锯断过谢道安的椅子腿儿,又将其伪装成没有断开的样子。
等到晚上回房入睡的时候,她一掀被子,从里边蹦出来好几个蚂蚱!
谢星煌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谢道安干的!
她也顾不上已经洗漱完了,马上就披散着头发,抱着枕头去抡他。
谢道安从来都只会在嘴皮子上占一占弟妹们的便宜,又或者是在弟妹挑衅的时候予以回击,是不会真的跟比自己小的弟妹们动手的。
谢星煌用枕头抡他,他也不反抗,马上顺势往地上一倒,做出身受重伤的样子来,放声大喊:“大王饶命啊!”
谢星煌就不好意思再打他了。
但要是马上走呢,又好像太冷漠无情了。
谢道安就躺在地上,笑吟吟地向她伸出手去,给她递了梯子。
谢星煌气呼呼地把枕头夹在腋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他给拉起来了。
谢道安的手远比她的手大,她只能握住三根手指。
但是他的手真的很暖。
那时候他们两手交握的时候,谢星煌的心很平静,感受到他掌心暖意的时候,心头也没有任何涟漪。
谢道安就是谢道安,是既有的从她出生开始就在她身边的人,有什么好不适应的呢?
但是就在刚刚,在这张餐桌前,在陶妈妈和高高看不见的桌案遮掩之下,他们的手瞒着世间其余人悄悄地如从前一般短暂地握了一下。
从前那枕头里的羽毛好像都飞了出来,落在她心头,一根一根,一下一下,挠她的心。
谢星煌的耳根开始发热,她的心乱了。
不啻于一声惊雷。
也就在这个刹那,谢星煌近乎绝望地意识到,她可能再也无法以过去的目光来看待今天的谢道安了。
……
现在谢星煌跟谢道安真的在冷战了。
只是攻守之势异也,发起人不再是被指责为没开化猴子的谢道安,而是意识到自己心态变化的谢星煌了。
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她到的最早,并且坐在了高高的位置上。
在餐桌上,跟谢道安呈对角线。
晚点陶妈妈跟高高来了,见这一幕,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心里边都直犯嘀咕。
怎么回事啊,这兄妹俩吵架了?
陶妈妈想了想——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氛围不是还挺好?
这又是为了什么啊?
她老人家着意地瞧着入口,好第一时间看见谢道安见到这一幕时候的神情。
结果等谢道安来了,见妹妹坐在离自己最远的那个位置上,竟然也愣了一下。
谢道安是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呢?
要是想避开他,那也该在刚到舒州的时候避开他,若真是有意,怎么会如此迟来?
谢星煌同其余三人给出了解释:“我想挨着妈妈坐。”
……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应该是真的吧。
陶妈妈跟高高想:不然完全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啊。
谢道安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因为谢小星对他的态度疏远了很多,有时候忙碌起来,甚至于连早晚饭都碰不到了。
为什么忽然间不理会他了?
就因为他鄙薄过柳宪之?
谢道安不服气!
退一万步讲,就算柳宪之真的入赘进谢家了,他难道就不是谢小星的哥哥了吗?!
说他几句怎么了?!
她居然要为了一个才见过没几次的人,抛弃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骨肉手足!
好容易这天谢小星去吃晚饭,氛围稍显沉闷的一餐结束之后,他果断地把她给叫住了。
“小星,一起出去走走吧。”
谢道安看见妹妹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神情在月光下闪烁着,似乎是想要拒绝。
他忽然间一阵难过:“我们之前,算是吵架了吗?”
谢小星抬起脸来看他,似乎是打了个冷战,几瞬之后,又向前几步,将整个人都藏到了树影里。
谢道安拉住了她的手:“小星,你不能这么对我。”
谢星煌一直都知道谢道安是个多谋又冷淡的人。
谢星煌也一直都知道,他对待家人,对待她这个妹妹,对待所有被他放在心里的人,是无限赤诚的。
此时此刻,在这春天的月夜之下,无限赤诚的谢道安拉着她的手,少见地对她生气了:“谢小星,你是小孩儿吗?你今年几岁了?!”
“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说,你之前说我是没开化的猴子,我有真的跟你生气吗?”
谢道安的眼睛是明亮又富含野心的,但大抵是这夜色太温柔,连带着他的目光,似乎也变得柔和缱绻起来了。
以至于连生气起来的时候,谴责她的时候,那语气竟然也罕见地透露出了几分堪称是委屈的意味。
他说:“你怎么能不理我呢!”
作者有话说:
小星怎么敢让坏姜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要疏远他的呢。
感情是不理智的,他们会纠结拉扯很久,直到被谢夫人看破hhh
第100章
谢道安的话,给了谢星煌当头一棒。
你怎么能不理我呢!
谢家的四个孩子,谢道安、谢星煌、谢道靖和高高,再加上后边来的谢道兴,算是一起长大的。
要说从来没有吵过、闹过,这怎么可能呢。
只是谢夫人早早地就把规矩给顺好了,吵归吵,闹归闹,真遇上了事情,心里边有了疙瘩,一定得说开,不能板着脸不理人。
要是孩子们之间协商不明白,那就找她来当裁判。
谢夫人说了:“人长着嘴就是用来说话的,你不说,他也不说,谁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
“本来是件小事,一隔阂,说不定也成大事了。”
谢夫人不只是这么说,她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谢元德与她夫妻多年,但也不免会有摩擦,把话说开,生一会儿气,也就过去了。
绝不会在家里边冷着脸,给其余人甩脸子看。
长辈们言传身教,孩子们才能有样学样。
谢星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尽管她已经全力遮掩,但感情这东西就像是隐藏在积雪下的火焰,早晚都会露出痕迹的。
甚至于应该说,早就露出痕迹来了。
陶妈妈跟高高跟他们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只是因不知先前那个雨夜里发生的事情,所以对二人之间涌动着的情愫茫然不知。
那谢道安呢?
他一向谨慎机敏,也一无所觉吗?
谢星煌仰起脸来注视着他,也是因这动作,正对上了他的眼睛。
站在她面前的谢道安并不是那个狡诈多谋的谢道安,而是那个会对自家人露出柔软肚皮的孩童一般的谢道安。
他没有意识到她的躲避恰恰是因为她的心动。
真正浓情烈意、情绪泥沙俱下的那个雨夜早就过去了,她要发的脾气,要做出的抵触,早就在那一鞭子跟之后的冷待与驳斥当中倾诉过了。
现在的疏远其实是过分激烈且不合时宜的——因为她的心太慌乱了。
因自己本不该生出的心动而惊慌不已。
可是那么敏锐的谢道安竟然没能察觉到。
他以为她是为了柳宪之。
他当局者迷,他昏了头了。
他从前引以为傲的头脑和理性,全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真的爱她。
不是兄长对待妹妹的爱,是男人对待女人的爱。
谢星煌在春夜的树影下注视着他,鬼使神差地想:也许再不会有人像谢道安一样爱我了。
倘若他只是哥哥,那当然不必与后来人拿来比较。
可他偏偏不只是哥哥。
这之后她遇上的每一个人,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拿来跟谢道安作比较。
他也会给她扎小辫儿和梳刘海吗?
会对她说“谢小星是全天下最聪明、最勇敢、最漂亮的女孩子”吗?
会举手投降,大喊“小星大王饶命”吗?
会在跟她斗气的时候,偷偷地往她床上放蚂蚱吗?
会在下雪的时候走在她面前,让她踩着他的脚印走,以免弄脏了她的红靴子吗?
一个成年人再这样做,好像显得太愚气幼稚了。
可是这些谢道安都曾经为她做过。
他来得刚刚好,恰到好处地妆点了她的记忆和人生,那都是很美好的记忆。
谢星煌长大了,她的心开始关闭,时间的齿轮同步向后转动。
后来的人即便骑着千里马去追逐,也永远都赶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