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星说他是猴子,那她也是猴子!
谁叫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这句话浮现在心头,谢道安的心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痛了一下。
是的,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
高高觉得晚饭的气氛很古怪。
道安哥哥脸色阴沉,好像作为一只猴子,有人偷了他香蕉似的。
陶妈妈呢,情绪却很雀跃,好像对刺史府外的世界很感兴趣似的,问小星:“外边的饭好吃吗?”
小星说:“好吃呀!”
陶妈妈“哦”了一声,又问:“跟那个柳长史聊得怎么样啊?”
不知道是不是高高的错觉,他总觉得,这时候小星不易察觉地看了道安哥哥一眼。
然后才说:“很好呀!”
陶妈妈流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来。
她们说话的时候,道安哥哥就很平静地坐在旁边,神色冷凝,面如冰雪。
高高似乎看见他嘴角讥诮似的翘起来一点,但很快又降下去了:“就是年纪大了点。”
然后道安哥哥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兄长式的笑容,同小星说:“不过你看人的眼光,肯定是不会错的。”
他这么含笑说着,同时伸出筷子去,夹起了桌上鲤鱼的鱼眼睛,放到了小星的餐碟里。
第99章
柳宪之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谢星煌早先也跟他说过话,只是那时候还不算熟悉。
他是柳长史,她是谢公主,双方即便是面对面地站着,中间也好像隔了层纱。
只是经历了孟家的事情之后,知道对方跟自己是同一种人,那层纱便被二月的春风吹散,他们也能够真正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了。
“如若真的要去深究,孟家这事儿倒也不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恶事,至少当下的律法,是没有明文禁止的。”
柳宪之是以长史的身份到舒州来就任的,苗长史是他的前辈,二人公务上往来交恰极多,很快便熟悉起来。
又因为孟家是苗长史的外家,之后柳宪之也蒙相邀,往孟家去做客。
在那里,他同样也得到了谢星煌所得到的优待。
柳宪之不能接受这道菜。
诚然,用人来哺育猪,并没有违背法度,但世间上的许多事情,并不是只有律令这一个准则。
这是不仁。
他不能问心无愧地接受这道菜。
柳宪之没有如谢星煌一般掀桌,但也没有继续在孟家久留,当即便起身辞别了。
对于孟家和苗长史来说,这也是相当无礼的行径吧——毕竟在他们眼里,孟家是以很高规格的礼遇来对待这位客人。
再之后两边形同陌路,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实当日看到那份请帖,对于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就有所猜测了。”
柳宪之脸上有些歉疚的赧然:“只是我那时候与娘子不甚熟悉,也不知道娘子对此作何观想,事先点明阻拦,似乎是做了小人,也就将其按下,不曾明言。”
谢星煌含笑道:“但你还是安排人到孟家外边去等我了。”
柳宪之叫那笑容晃了下眼,不由得往旁边略微侧了侧目光,避了一避:“因为依据我对娘子的了解,你要是知道那只烤乳猪的由来,怕是不会在孟家久留的。”
谢星煌想到他口中的“依据”是从何而来,不由得笑了出来。
“柳长史,你说实话,当初叫我逼着吃了那一盘河蚬,是不是特别恨我啊?”
柳宪之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倒也没有,毕竟当时事情的确是在我治下出的。”
“就是觉得好突然,我才刚上任呢,谢公主就从我的任区途经,还专门让人把我找过去了。”
“倒是那盘河蚬真是很难吃,好多沙,”他现在回想,还是心有余悸:“我看煮完了汤都是浑的,当时是实在没法子,才硬着头皮吃下去的。”
“我都没敢嚼,囫囵吞枣地咽下去的。”
“对不起啊,”谢星煌忍俊不禁:“河蚬下锅煮之前,我专门往里边加了把沙——因为我当时真是很生气啊。”
说到此处,她不由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其实那天晚上我们差一点就能见到的。”
柳宪之脸上流露出了几分讶异来:“真的吗?”
谢星煌点点头:“当时是宋姨跟我同行,那会儿我都要躺下了,她又去找我,说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这个新来的县令……”
时过八年,再次回想起来,她的确觉得缘分奇妙:“所以不久之前我到舒州来见到你,还真是愣了一下——就跟宋姨说得一样,你真是很好看啊!”
南北两地风气使然,秉性各异。
柳宪之饶是见多了爽朗干脆的女子,也极少会有人以如此平和又如此欣赏的姿态来称赞他的容貌。
他也是世间万千寻常男子中的一个,尽管听过无数次类似的称赞,还是会在心动的女孩子这样说时心跳加速。
只是也就在那转瞬之后,他的心又很轻很轻地沉了下去。
柳宪之是个聪明人,所以他知道,人是无法在喜欢的人面前游刃有余的。
她如此坦然地称赞他的品性和容貌,如此从容地对上他的每一道目光,也正是因为她心如止水,并没有在心田里泛起额外的涟漪。
柳宪之忽然间有些妒忌。
妒忌那个有可能得到她青眼的人。
要有怎样的幸运,才能得到谢公主的垂青呢?
……
这顿午饭谢星煌吃得很愉快,她知道,这跟坐在饭桌对面的那个人有着直接的关系。
因为柳宪之没有表露出男人对女人的殷切来,更没有试图通过她来试探娘和爹爹,乃至于谢道安之后行事计划的意思来。
他平和干净得像是一汪山泉,没有想通过她得到任何东西的欲望,
因为无欲无求,所以让她觉得舒服。
有点像是不能跟她聊女孩子私密话题的小玉!
想到这里,谢星煌的思绪不由得又飘到了瑗水北岸的安州。
小玉现在在做什么呢,她在安州那边还顺利吗?
午饭结束,两人闲聊了约莫三刻钟,便互相道别,就此分开了。
谢星煌有心给自己放个假,晒着太阳,漫无目的地在外边闲逛了半天,买了些好玩的小东西,最后觑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回家去。
等晚点到了饭桌上,陶妈妈问她:“外边的饭好吃吗?”
谢星煌如实地说:“好吃呀!”
陶妈妈又问她:“跟那个柳长史聊得怎么样啊?”
谢星煌知道她老人家在迂回试探什么,也知道她老人家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陶妈妈在迂回,她又何尝不是在迂回呢。
迂回地向谢道安表示,她身边的确有在接触着的更适合她的人。
在开口之前,她不易察觉地看了谢道安一眼。
他低着头,脸色冷淡,好像不是在跟家人吃饭,而是被迫跟一群借了他钱还不还的欠债人一起吃饭似的。
还在为她说他是猴子的事情生气吗?
这个小气鬼!
她也没有说错啊,他本来就是只傲慢的猴子!
谢星煌心里边愤愤地嘟囔着,嘴上回答了陶妈妈的问题:“很好呀!”
陶妈妈心满意足了。
“……就是年纪大了点。”
谢道安的声音无波无澜地传了过来。
谢星煌掀起眼帘去看,就见他脸上带笑,俨然是云破日出:“不过你看人的眼光,肯定是不会错的。”
他就这么悦耳动听地说着,同时给她夹了一只鱼眼睛到盘子里去。
……死谢道安,阴阳怪气她!
谢星煌心里憋了口气,强忍着没有瞪他一眼,而是提前跟陶妈妈报名:“等小白菜出来了,我要用来下面条吃,妈妈给我搓肉圆,一起下到汤锅里来配面吃。”
陶妈妈笑眯眯地答应了:“好!”
谢星煌一边跟她说着话,一边悄悄地将左手伸到了桌下,隔着春日单薄的衣裳,捏住谢道安的大腿肉,狠转了几个圈儿!
谢道安猝不及防,似乎是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谢星煌心下得意,正想着再不叫人察觉地将左手收回来,手背却骤然一暖,整只手忽然间被人握住了。
好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她的心也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谢道安宽大的手掌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温和地一握,很快便松开了。
他的手一直都很暖,小时候就这样,现在也这样,像个火炉,热气很旺。
从前冬天冷的时候,她进了屋里,他就自觉地抬起袖子来,谢小星颠颠地跑过去,把手伸到他的袖子里取暖。
记忆里的无数个画面,似乎都在这个刹那间鲜活起来了。
只是此时此刻,触动了她的,又岂止是过去!
他掌心里的温度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循着她的手背,迅猛地攀到了更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