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姨妈还要说,隔壁养伤的宋养直却开腔了:“娘,丽如也不是小孩儿了,你就听她的吧,管得了一时,难道还管得了一辈子?”
宋姨妈气个倒仰:“你妹妹也就算了,你个祸头子,也有脸来教我做事,挺你的尸吧!”
宋丽如不甚赞同地叫了声:“娘!”
宋姨妈自觉失言,赶紧“呸呸呸”,吐了几口了事。
如是到了第二日清晨,看女儿收拾妥当了,精神奕奕地出门,心下又是忧虑不已。
宋丽如却没有这一重忧惧,往谢家去了,依照先前的定例,先去问陶妈妈和大京今日有什么须得做的。
心里边儿有数之后,又往前厅去见谢夫人。
一上午忙碌不停,等到了快要午饭的时候,却来了位预想不到的客人。
“……庞太太,哪位庞太太?”
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宋丽如了如指掌。
她知道负责此地戍卫的将领便是谢元德的同乡庞虎,但此时前来拜访的庞太太,却非庞虎之妻庞太太。
还是门卒瞧了一眼,悄悄地告诉她:“这是鸭佬的女人,他们家是赶鸭子的。”
宋丽如了然之余,又不免添了一重疑惑。
这位庞太太,怎么会跟谢家扯上干系?
她到底还是出门去看了一眼。
庞太太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颧骨那儿晒得有些红,衬着脸颊上淡淡的雀斑,像是百合的花蕊。
她拎着一只砂锅,看起来有点局促:“姑娘见谅,是我来得冒昧了……”
三言两语地把事情说了,又低声道:“家里边儿没什么能表示的,倒是之前在外边赶鸭子的时候,会做母油船鸭待客,吃过的都说味道还成,我就炖了一只,给带来了……”
宋丽如就接了那只砂锅,温声请她暂待:“我去回禀夫人一声,再作计较。”
又叫人领她往倒坐房里去喝茶。
她有点担心谢夫人瞧不上这东西——大户人家来往,除非是极为相熟,否则没有送做好了的菜肴的。
回禀的时候,就多说了一句:“庞太太瞧着,是个挺朴实的人。”
谢夫人从案头上掀起眼帘来瞧了她一眼,倒惹得她心绪一顿,唯恐是说了不该说的,不想下一瞬,谢夫人却笑了。
“请庞太太过来说说话吧,”又叫陶妈妈:“母油船鸭收下,砂锅再还给她,这东西也不便宜的。”
陶妈妈在旁应了声:“好。”
宋丽如有些讶异。
不是因为谢夫人的接纳,而是因为她作为谢夫人的“近侍秘书”,很明白谢夫人素日里有多忙。
竟然肯抽出时间来,见一个无甚关系的来客……
只是等人真的进来了,宋丽如又明白了谢夫人的打算。
她待庞太太很客气,却没提过小星娘子的事儿,而是很感兴趣地问庞家夫妻在外边儿赶鸭子的经历。
都去过哪里?
水路畅通吗?
附近州县治下生活得如何,哪里的商人最好说话?
宋丽如心中钦佩顿生。
……
谢星煌放学回家,刚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奇妙的香气。
她一头扎进了厨房里,问在里边儿忙活的厨娘:“宋姨宋姨,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宋姨笑眯眯地瞧着这个小机灵鬼儿,却卖了个关子:“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催促她:“洗手去。”
最后等到上桌吃饭的时候,还是谢夫人公布了谜底:“今天能吃上母油船鸭,还真得多谢我们小星呢。”
她简略地讲了讲事情原委。
谢元德听完,就赶紧往座椅里缩了缩,唯恐谢小星瞧见他。
只是缩也没用。
这一回,谢星煌谁也没有放过。
她很认真地在心里边儿的小本本里记下,而后一拍桌子,神情严肃,郑重宣布:“现在,你们所有人都欠我一只鸭子了——谢道安,你欠四只!”
所有人:“……”
谢道安:“……”
第13章
母油船鸭的母油,并不是指母鸭的鸭油,而是指黄豆酱在深秋时节提炼出的头道酱油。
而后边的船鸭,当然也不是简简单单的鸭子。
先在鸭群中选取一只重量适宜的,宰杀放血之后,再用刀背慢慢敲击,细细地将鸭掌和鸭翅外的所有骨头尽数取出。
末了,再根据自家口味的偏好,选取青菜进行煸炒调制,而后将其送入鸭腹之中,整鸭入砂锅,炖上一个多时辰,直至酥烂香软,方可出锅。
庞太太依据时节,往鸭腹里放的是春笋干、贡菜干和香菇。
谢星煌平日里是不喜欢吃香菇的,总觉得跟旁的蘑菇比起来,有股怪味儿。
这会儿再吃到,就觉察出跟以前不同来了。
浸润了汤汁和鸭油的香菇,一口咬下去,有种油润的鲜美,带着丝丝的韧劲儿,真好吃!
那鸭子也好吃,外皮是油亮的酱红,内里的肉酥烂不柴,软糯得入口即化!
汤汁也没有浪费,正好用来拌面条!
三个小孩儿都吃美了。
谢星煌还觉得很遗憾:“早知道这么好吃,就叫秀秀姨和高高也来了!”
谢元德听得失笑:“真这么喜欢,就叫宋姐去学一学,咱们自己也在家做就是了。”
陶妈妈有些感慨:“那位庞太太,真是个有心人,不是什么大事儿,难为她这样费心地做了菜送来。”
她也是会下厨的,所以知道这道菜有多费功夫。
不说别的,就只看把一只鸭子的骨头拆掉,便可见一斑了。
更不用说后边儿还得炒制填充鸭腹的小菜,再用竹签儿把鸭腹小心地收起来,乃至于砂锅炖煮的火候了。
再按照她来送砂锅的时辰推算,估计是天还黑着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谢夫人因为自己有孩子,所以更能明白庞太太:“这是做母亲的心。”
母油船鸭美美吃完,几个小孩儿就被撵去洗手了,外头就在这时候来禀:“学校里有位老师,来求见夫人。”
谢夫人随口问了一句:“哪个孩子的老师?”
回话的人说:“不是教咱们家孩子的老师。”
这不就稀奇了吗。
不教谢家的孩子,却来给谢元德夫妇俩回话?
来的是谁?
是庞小红的班主任郑老师。
谢夫人情不自禁地和谢元德对视了一眼。
最后还是谢元德说:“叫他进来吧。”
郑老师这回过来,是真有事儿,见接见他的不只是谢夫人,竟还有谢元德,更是受宠若惊。
“我们做老师的,孩子的事儿都是大事儿……”
他重提了一遍庞小红的事情,煞有介事地说:“我既然领了府上小娘子的托,岂能言而无信?”
说完,又将话题转到了更宏观的领域去:“其实我之前也有所耳闻,不只是庞小红,不同的班级里,多多少少都会有类似的事情。”
“所以我拟了一个章程,对于类似的事情,学校这边应该加强监管,开家长会的时候,也应该郑重地讲一讲这个问题……”
谢元德问了一句:“这事儿姚校长知道吗,他怎么说?”
郑老师很轻微地顿了一下,这才继续笑道:“我想着事情是府上小娘子托付我的,既办完了,便赶紧来回信儿,至于这个章程,还没来得及报备给姚校长呢……”
谢元德心里边儿就有数了。
脸上倒是不显,顺势褒赞了他两句。
郑老师喜不自胜。
等他走了,谢元德才轻叹口气:“事情倒真是好事情,只是……这位郑老师,不太适合教书育人。”
“但是很适合当官。”
谢夫人补了一句,意味深长:“尤其是去做朝廷的官儿。”
她脸上狡黠之色一闪即逝。
四目相对,夫妻俩了然又默契地一笑。
……
因吃了这顿母油船鸭,谢星煌忽然间觉察出鸭子的可爱来了。
这日放学之后,她跟康永永相约着要去斗草,捡杨树叶的时候,瞧见一队鸭子摇摇晃晃地在往前走,就情不自禁地给吸引过去了。
谢星煌问小伙伴儿:“它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康永永哪里知道?
她揣度着,煞有介事地猜测:“可能是要回家了吧!”
两个小孩儿默默地对视了一眼,而后异口同声地道:“跟上去看看!”
跟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鸭子们不是要回家,而是要换个地方游水。
夕阳西下,照得那池塘的水面泛着金光。
岸边生着几棵杏子树,那果子还绿着,约莫有鹌鹑蛋那么大了。
一群灰褐色的鸭子浮在水面上,不时地抖动一下身体,亦或者将头探入水中,溅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谢星煌诗兴大发:“真是灰毛浮绿水,黄掌拨清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