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尚书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进化成钢铁侠了
第73章
最真实的谎言当中,往往要掺杂上一半的真相,才能更好的取信于人。
石尚书这事儿,就是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他一直在坚持反对天子新货币政策的第一线冲锋,也的确联系韩本中一起入宫觐见,到最后,也的的确确是被人抬出宫去的……
虽说外边那些说天子把他投进装满毒虫毒蛇地牢里的说法稍显夸张,但挨了廷杖,甚至是被天子窝心一脚,这些总是真的了吧?
这也是游藕汀坚持不懈发动舆论攻势的原因——当你用流言把虚假的屋顶拆掉之后,对方就会下意识地认为,窗户一定是真实的。
而石尚书之后也的确做足了忍辱负重的姿态。
一边让人放出风去,只要天子肯收回成命,他就不会告老还乡。
另一边,也叫家里人慢吞吞地收拾行装,似乎是栈恋金陵,不忍归去。
只是他心里很清楚,天子不会挽留他的。
他越是做出这种忠心耿耿的姿态来,天子就越会觉得他是在以舆论大势胁迫自己让步。
倒是有许多共事过的老臣上门挽留,情真意切:“你这一走,岂不就是把户部拱手他人?”
石尚书做出被伤透了心的样子来——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被伤透了心。
“不走,难道留下来,做第二个被贬出金陵的吕中汉?”
这话传到天子耳朵里,不消说,又是新一轮的恼怒与不快。
韩本中也登门去劝他:“天子毕竟年轻,少了如石公这样的肱骨老臣辅弼,却置天下大事于何地呢……”
石尚书知道他不是多嘴的人,才能直抒胸臆:“他都三十多了,还年轻呢,差不多得了,不知道的以为他还穿开裆裤呢!”
韩本中:“……”
韩本中不由得叹了口气,又说:“老尚书,你何必急着归乡?过段时间,你跟陛下都消消火气,再行转圜,也就是了。”
他劝石尚书,石尚书也劝他:“本中,我老了,向后瞧一瞧,还能有多少年寿数?可你呢?”
石尚书言辞恳切:“这回的货币改制会在民间造成多大的灾祸,你想必也知道,金殿里那位是怎么说的?都是为了给你韩本中筹措军饷,才不得已而为之!”
“天下怨望集于一身,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如何收场?”
韩本中默然良久,再度抬起头时,神色却未有丝毫动摇:“我本是市井草莽,虽说是赵国公府的旁支,但血缘早就不知远到哪里去了。”
“年少轻狂的时候,因罪被刺配边疆,若非先帝破格拔擢,多加赏识,岂有我的今日。”
“且陛下待我,也多有恩遇……”
石尚书反问他:“你同陛下亲厚,亲厚得过吕中汉?!”
韩本中嘴唇嗫嚅几下,无力地闭了下眼,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石尚书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
他叹了口气,躺了回去,向韩本中摆了摆手:“走吧,我意已决,你不要再来了。”
韩本中默默地站起身来,最后向他欠了欠身,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叹息着道了一句:“老尚书,您此去……多加保重。”
石尚书的心弦颤动了一下,不由得抬眼去瞧他。
韩本中的背影,却已经笼罩着无边无际的夜色当中去了。
石夫人从外边回来,悄悄地跟丈夫说:“都安排妥当了,明天咱们就出发。”
石尚书祖籍荆州,这回也真的是要往荆州去。
但是冯玉乔的人手私底下联系了石夫人,给他们规划了抵达荆州之后的路径——经由水路南下,直达袁州西侧的潭州。
到了那儿,也就等同于到了谢家的地盘上,便再无忧患了。
她看丈夫脸上神情晦涩,不由得道:“怎么,你这是反悔了?”
石尚书回想着韩本中离开时脸上的神色,慢慢躺回到枕头上,喟叹着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石夫人心下了然:“韩本中来过了?”
见丈夫默然不语,她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能把自己的路走好走对,就已经很难得了。”
……
金陵城里的流言,并没有因为石尚书的离开而终结,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
尤其是在石尚书离京百里之后,竟然遭遇了刺杀,而据刺客招供,他们此来乃是受内相薛宝指使。
甚至于还有传闻,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做类似的事情,吕中汉离京之后,他们也曾奉命前去追杀。
据说,有司甚至得到了当年薛宝出具的那张暗杀手令。
金陵城内,一时群情激奋。
只是很快又有人鼓噪喉舌,说这些都是假的,是谢贼为了混淆视听、污蔑朝臣而蓄意为之。
真真假假,无限纷争。
而金陵朝廷的人望,就在这海浪般一次又一次的侵袭当中,逐渐地降了下去。
新的货币政策还在继续。
……
单说消遣娱乐,金陵的精细富贵必然强过袁州。
可要是单说传媒业的发展,袁州这边儿可以甩金陵二十个嘴巴子。
具体地举个例子,就是石尚书人还在金陵没出发的时候,吕尚书就已经通过报纸得知这位老前辈的遭遇了。
他心里边就觉得这事儿有鬼,私底下跟冯光灿说:“老石就不是会跟人撕破脸的人,这会儿撕成这样,我看他是想跑路了!”
相较之下,冯光灿同石尚书没那么熟,听他这么说,不免讶异:“你确定?”
“我确定啊。”
吕尚书说:“论资历,他比我还厚呢,我没能进政事堂,气得跟龟孙大吵一架,他也没进,要说一点都不在乎,那我可不信——可他见了龟孙,脸上还是笑呵呵的,一点都瞧不出来。”
他们俩都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又跟聪明人不同。
吕尚书是直脖子,石尚书是老好人。
当一个老好人选择摊牌了,不装了的时候……
吕尚书很确定:“他肯定是不想干了!”
又过了几天,冯光灿不无钦佩地告诉他:“真让你说着了。”
吕尚书听她这么一说,就会意过来了:“怎么着,老石也要来?”
他幸灾乐祸:“现在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啊!”
六房都变成六部了,该占据的高位也都占满了……
再说,谢家对于过往履历并不很看重。
他这个前朝廷尚书在这儿待了三年,这会儿也就是负责给谢家的孩子教书,乃至于在学校里担着个荣誉校长的名头呢。
吕尚书这会儿这么想,只是每天看着报纸,越看越觉得风向不对。
石尚书刚出京的时候,还是个普通的被陷害了的忠臣,越走越远,怎么变得跟投进汨罗江然后又死而复生的屈原一样了?
还有那张所谓的薛宝手书——他真被追杀了还是假被追杀了,不会是拿着我的血泪过往抬咖吧?!
等石尚书一家到了隔壁潭州之后,风向更是一整个倒向了他。
吕尚书现在在金陵和袁州的定位都比较模糊,算是薛定谔的忠臣。
他好像是弃暗投明了,但又好像是被逼无奈。
相较之下,石尚书是彻头彻尾的悲剧英雄。
一个忠心耿耿、能力出众的屈原似的人物,不容于昏君,在经历了廷杖、被投入毒蛇地窖、过刀山、滚钉板之后,他悲痛交加地同昏君一刀两断。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位英主沐浴更衣,三顾茅庐,请他出山辅佐……
“他凭什么?死老头子,真狡猾!”
吕尚书阴暗爬行:“吃我的人血馒头!”
冯光灿:“……”
吕尚书气得一宿没睡着,他还记得自己刚来时候的事儿呢:“谢家请客,你坐主桌,我坐副桌,谢元德都没跟我说话,现在居然要亲自去迎他?!”
“他寸功未建,何德何能!”
吕尚书像只被喷了药的蟑螂一样,痛苦地在床榻上翻滚。
冯光灿好笑道:“你这是当局者迷了,谢侯未必是真的看重石尚书,只是千金买马骨,邀买人心,做给天下人看罢了。”
……
谢家人集体搬到了袁州,捎带着许多公共场所和相关机构也同步完成了迁移。
譬如说学校。
袁州本地原先当然是有官学的,只是谢家既在此地主政,那官学也得入乡随俗,照着谢家从前的规矩来。
姚校长仍旧是校长,倒是本地官学的老师们,愿意留任的都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专业考试。
通过了,就继续任教。
通不过……那不好意思,遣散费给你,请另谋高就吧。
三年过去,谢家手底下虽然仍旧缺人,但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紧迫了。
从前的袁州官学,当然不算是油水很多的地方,但是相较而言,却能得一个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