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夫人:“……”
石尚书叹了口气:“我劝过了,尽力了,吕中汉待他倒是掏心掏肺,最后落得了个什么下场?先帝的知遇之恩,今日我便偿还完了。”
石夫人静静地坐在床边瞧着他,夫妻俩有一会儿没说话。
半晌之后,她忽的道:“叫孩子们回来吧,你年纪也大了,心口还给皇帝踢了一脚,看起来是该寿终正寝了。”
石尚书病殃殃地道:“夫人,落叶归根,我想回老家了。”
石夫人站起身来,替他掖了掖被角:“好,我这就叫人收拾东西,也给在外地的几个孩子写信。”
石尚书的骤然卧病,叫整个金陵都震动了。
就连深宫里的程太后知道这事儿,都说天子:“他是你父皇留给你的人,年纪也大了,总也算是劳苦功高,即便是说了些你不爱听的,也不该打他的。”
天子:“……”
天子真是觉得一头雾水,好冤枉:“我没打他啊!”
程太后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跟我还不敢说实话吗。”
天子:“……”
天子甚觉憋屈。
更觉得石老头可恶了!
……
冯府。
程国舅还跟冯玉乔说呢:“人老奸、马老滑,石老头跟吕老头可不是一回事儿,他比姓吕的狡猾多了,这回八成是故意煽动起舆论来,想让陛下退步!”
冯玉乔有点好奇地问他:“陛下真没打他?”
“真没打,”程国舅说:“我当时就在那儿呢,看得真真的,是他自己没跪住,倒下去的。”
冯玉乔心里边存了几分忖度,又劝他:“不管这事儿是不是真的,闹成现在这样,外头肯定都说是陛下做的不好,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却算谁的?”
她柔声提点程国舅:“我看呐,真要是闹大了,石老头咽了气,再加上发行新币的风波,陛下怕舍不得抛下薛宝,那就得叫你顶雷了!”
程国舅叫她唬得心惊:“不会吧,真有这么严重?”
冯玉乔道:“我听说石家的几个孩子都回去了,说不准,石老头真要不行了……”
程国舅有点慌了:“那怎么办?”
冯玉乔思忖之后,又叫人去寻出门的衣服来:“我跟你一起去石家坐坐,赔个礼,也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病了——石家人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也别当回事儿,老头子都要死了,他们肯定不痛快的。”
程国舅思来想去,终于还是点头应了声:“好。”
……
石夫人听人说程国舅跟他那位顶有名的西府夫人来了,不由得楞了一下。
她跟石尚书的次子现下也在金陵,归家之后见到老父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早已经六神无主。
这时候又听说罪魁祸首之一的程国舅竟然还敢来,几乎是马上就说:“把他们赶出去,石家不欢迎他们!”
石夫人倒是觉得程国舅二人这时候登门,怕有些门道,便拦下儿子,叫请进来了:“国舅与夫人今日登门,有何指教?”
程国舅便照着先前同冯玉乔商量的内容,很和气地关切起石尚书的病情来。
冯玉乔却瞧见院子里还有人在收拾东西。
她心绪闪动:“府上是有人要远行吗?”
石夫人的心绪,闪动得并不比冯玉乔慢。
她疑心这夫妇二人是作为天子的探子来的。
石夫人以退为进:“外子卧病,业已乞骸骨,又因年迈体弱,想要落叶归根——当然。”
她说:“如若陛下愿意收回成命,或许我可以劝说他留下来,继续为朝廷效命。”
程国舅把石尚书的归乡,当成了石尚书对天子货币政策的讨价还价。
但冯玉乔明白,天子这个人,是不吃以退为进这一套的。
她没在金陵待几年,都明白这一点,宦海沉浮了几十年的石尚书,没道理不懂这一点。
那石夫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要借此伪装什么?
冯玉乔想到此处,眼底忽的闪过了一抹光亮。
她猜到了——石尚书夫妇二人,打算弃暗投明。
……
程国舅往内室去探望石尚书,冯玉乔则留在外边,同石夫人叙话。
她知道时机难得,依照程家与石家的关系,她之后再来走动,会很奇怪。
所以冯玉乔开门见山地告诉石夫人:“我在城西有家胭脂铺子,叫王朝粉,夫人若是有意南下,去投谢家,或许铺子里的人,可以为您引路。”
石夫人大吃一惊!
如何也想不到,程国舅千娇万宠的这位西府夫人,竟然是谢家的人!
更想不到,从前几乎是素昧平生,她竟然敢在没有任何实证的前提下就暴露自己的身份!
石夫人不由得道:“冯夫人,你要知道,如果我把你方才说的话转述给旁人,你的性命,怕就难以保全了。”
因为石家还没有离开,还有足够的周转的余地。
可这位冯夫人什么都没有。
冯玉乔坦然自若,面不改色:“但是夫人不会这么做的。”
“你是一个很有胆色的少有的聪明人。”
石夫人定定地注视着她,良久之后,由衷地问:“是什么让你对谢家如此忠心,甚至毫不惜命?”
“是一个叫李为新的女人,她是谢侯的妻子,胸襟气度,宽博若海。”
冯玉乔说:“如果您有幸见到她,也会为她所折服的。”
石夫人发自内心地道:“管中窥豹,未见其人,而心向往之!”
……
不知道为什么,天子脚踢石尚书的事情,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得飞快。
最最关键的是,竟然没有人怀疑过这件事情的真假。
就连天子的亲娘程太后都没有怀疑。
……因为听起来的确很像是天子会干的事儿啊!
天子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又觉得石老头在煽动舆论,故意卖惨,真是可恶!
偏石老头还假惺惺地叫程国舅给他传话——他要是愿意收回成命,那石老头就不回老家了!
天子:“……”
滚蛋吧你!
没了你石屠户,朕还能吃带毛猪?!
糟老头子,有多远滚多远!
这时候天子其实还没想那么多,正如同他也没想到《忠臣直谏,反遭昏君窝心一脚》的本子竟然会传得那么远。
起初还是窝心一脚,再到后边,就变成了石老头犯颜直谏,然后被他下令廷杖。
而且居然还有细节!
责打了三十大板之后,他还让人去问石老头:你认不认错?
石老头超级耿介地说:臣无错!
然后他恼羞成怒,下令又打了他三十大板!
最后石老头是被人抬出去的,血从大殿一直流到了宫门外。
天子:“……”
就石老头那个体格,别说是前后六十大板,六个板子都得原地升天吧!
但是底层的百姓不在乎逻辑,他们只在乎情绪。
有位先帝时候就在朝的老尚书,为了替百姓说话,挨了昏君的打,整整六十大板,把人打得奄奄一息了!
现在那位老尚书心灰意冷,已经致仕还乡了。
多可敬的老尚书,多叫人潸然泪下的故事——多可恶的昏君!
因为在外头传得太广,造成的影响太坏,以至于天子不得不公开辟谣:
朕没有打石尚书,廷杖之事,纯属谣传。
百姓们要擦亮眼睛,不要偏听偏信。
辟谣显然没有起到天子想要有的作用。
等下一波儿的流言再度传开,已经不是廷杖六十了,而是昏君将老尚书投进装满了毒虫毒蛇的地牢里,想要将其害死。
但是老尚书的忠心感动了上天,毒虫与毒蛇竟然都不忍心对他下口……
天子地铁老人脸:“……”
到底是谁在外边持之以恒地造谣朕?!
又是谁把商纣这个暴君的事例套到朕头上的?!
……
洪州。
侍女还在问呢:“夫人,毒虫毒蛇躲避什么的,是不是太夸张了?听起来像是假的哎!”
游藕汀想了想,倒也觉得有点道理:“那就再加一个版本——老尚书忠言直谏,昏君勃然大怒,你真的要为了一群贱民触怒君上吗?”
“昏君说:如果你能够在钉板上滚过去,朕就接纳你的谏言!”
“老尚书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是当他滚完钉板,鲜血淋漓地跪在昏君面前时,昏君却哈哈大笑起来了!”
“真是荒谬,这种话你居然都会当真吗?老尚书怔在当场,潸然泪下……”
……
金陵。
天子失禁地看着最新版本的流言:“……”
到底是哪个刁民,一直坚持不懈地在构陷朕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