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竟不知他们夫妻俩竟是包藏祸心之徒!”
薛宝第一时间向天子称贺:“陛下远见非凡,早在数年之前,便看破了吕家夫妻二人的狼子野心,圣明烛照,绝非常人所能比拟!”
当年吕中汉夫妇的死讯传来,天子其实是有些难过的。
吕中汉已经被逐出金陵,死与不死,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不管师徒之间是否政见不合,他心里明白,吕中汉是帮过他许多,堪称为朝廷呕心沥血的。
但是在薛宝的坚持之下,他最终还是点了头,并且因此难过了好几天。
但是在现在,吕中汉之妻公然以本名就任谢贼处的职缺之后,先前那幽微的一缕愧疚,霎时间就荡然无存了!
天子想的是:我没有冤枉你吕中汉,你本来就是逆贼!
而薛宝今日如此言说,也不仅仅是为了拔除掉这根早就在天子心里隐藏了数年的钉子。
他是为了引出后边的话来:“当年吕中汉之事,韩本中口口声声,愿以性命为他作保,二人私交之深,可以想象。”
三年已过,王国祯已死,他组建起的势力,也已经灰飞烟灭。
但南边谢家的势力,却如同韩本中昔年所言疯狂坐大,天子似乎有些后悔当年的选择了。
这段时日以来,数次对冷落已久的韩本中赐下,甚至于还恩荫韩本中的幼子六品官职。
韩本中的死灰复燃,对于与他势成水火的薛宝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但是这不要紧。
薛宝是这权欲皇城里最擅长寻找他人弱点的鬣狗。
譬如说现在,冯光灿在谢家的崛起,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
谢星煌跟康永永做了整整三年的同桌,从进入小班,到不久之前一起毕业进入中班,她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这会儿康永永的娘蒋映真被授命为一州长史,她爹爹康少隐要到那儿去做校长,康永永也要随行。
谢星煌实在是很舍不得好朋友:“可是你祖父跟祖母马上就回来了呀,你可以跟他们住在一起的!”
方玉铭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星,不要这样,祖父母跟娘和爹爹是不一样的呀。”
“再说,又不是分开之后就见不到了,等我们放授衣假和寒假的时候,可以骑马去找永永玩!”
康永永一直都是个温柔的朋友,这会儿也同样温柔地跟她说:“小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呀——不过,我会一直一直记得你跟小玉的!”
分别似乎是今年夏天的主旋律。
永永一家三口要走,松良娘子夫妻俩要走,卫廷瑶和桂魄要走,姚瑞芳也要走了。
谢星煌小小年纪,就开始体会到离别的滋味。
“你该为他们高兴啊。”
秀柳宽慰她说:“付参军升任长史,卫老师也要去远方州郡里做校长,跟桂魄一起,从无到有,组建起一处学校来,瑞芳也是以都尉的身份离开,全都是大好前程。”
话虽如此,但谢星煌还是有点郁郁。
瑞芳临走之前,专门来同她辞别——这会儿谢星煌已经知道,自己之前认知中的媳妇跟现实中的媳妇,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了。
可也正因如此,再回想起从前三年,跟瑞芳姐姐互称媳妇的事情,才更觉得美好。
瑞芳多温柔、多善良地维护了一个小孩儿的天真浪漫啊!
她送给谢星煌一把精金锻造的匕首,用以防身,还附赠了箍住大腿上的绑带:“我专门叫人把这把匕首做得纤细一些,刀鞘也薄,但是血槽很深。”
瑞芳给谢星煌示范了一下用法:“日常携带的时候,你可以塞在靴口这儿,叫靴匠专门留个窄窄的位置就行。”
“出远门的话,就用绑带固定在腿上,以防不测。”
谢星煌握住那把匕首,抬起头看看瑞芳,忽然间又把头别到另一边去了。
瑞芳有点好笑,也有点感伤地问她:“你没什么话跟我说吗?我这一走,咱们估计几年都见不到啦。”
谢星煌吸了吸鼻子,说:“我有点想哭——可是我现在真的是大孩子了,不能哭了。”
瑞芳一下子就笑了,笑完又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她轻轻地拥住了这小姑娘的肩膀:“小星媳妇儿,我走啦,你好好读书习武,咱们有缘再见!”
谢星煌紧紧地抱住了她,让她的衣襟将自己的眼泪吸干:“有缘再见!”
她回家的时候,陶妈妈正领着高高和慧儿在前边打枣儿。
游藕汀手里边捏着一把蒲扇,坐在廊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这会儿看谢小星眼睛红红地回来,心里边就猜到了几分。
她就当成是没察觉到,故意大声问:“小星,你吃枣不吃?陶妈妈他们刚打下来的,可脆可甜了!”
谢星煌摇了摇头:“叔母,陶妈妈,你们吃吧,我回房去了。”
这次职务调整,花瑞凤也顺势高升。
而高升的代价就是忙碌。
她的女儿慧儿今年也四岁多,能跑能跳了,这会儿就成了小星姐姐的跟屁虫。
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儿不喜欢跟小姐姐一起玩儿呀!
但是这会儿慧儿瞧见小星姐姐了,却还是装出没看见的样子,抱着竹竿,跟高高一起打枣。
谢星煌就背着手,慢慢地走过去了,不说话,盯着她瞧。
慧儿心里边儿有点发毛,不得不乖乖地说:“小星姐姐,你回来啦!”
谢星煌板着脸问她:“是谁病还没有好利索,却不肯吃药啊?”
慧儿慌里慌张地说:“小星姐姐,花盆里的药不是我倒的!”
游藕汀:“……”
陶妈妈:“……”
谢星煌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她。
慧儿咽了口唾沫,又垂死挣扎地说了一遍:“小星姐姐,真的不是我呀!”
谢星煌好严肃地说:“撒谎的小孩儿,晚上都会被狼叼走的——慧儿,你说,你究竟有没有把药倒掉?”
慧儿:“……”
慧儿真是觉得好奇怪:“你怎么知道是我倒的?万一是陶妈妈倒的呢?”
陶妈妈:“……”
谢星煌一本正经地糊弄小孩儿:“当然是因为我能掐会算啦,你喝没喝药,我掐指一算就知道!”
说着,还念念有词一下,然后把手放在慧儿鼓鼓的小肚子上一摸,而后煞有介事地说:“你刚刚是不是吃西瓜了?”
慧儿佩服得五体投地,两眼发光地问她:“你怎么知道?!”
游藕汀瞧着不远处垃圾桶里边的西瓜皮,忍俊不禁。
青女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还说:“小星这会儿也是混好了,开始糊弄小孩儿了。”
游藕汀笑眯眯地道:“但是多可爱啊!”
再一错眼,就看谢星煌收敛起脸上的神情,有点郁郁地往后边去了。
她也收了笑意,悄悄地同青女说:“一下子走那么多人,小星心里边空落落的,不是滋味呢。”
“总要学着慢慢适应的,”青女问:“你们什么时候启程?”
游藕汀神色一正,轻轻说:“三天之后。”
这是本次变革当中,除去改六房为六部之外的最大变更。
谢氏在刺史之上,设置了可以统辖几州的都督,但目前为止,就只设置了一位。
以谢元举为洪州都督,亲临与朝廷势力接壤的最前方。
事实上,不只是谢元举要走,就连谢元德和谢夫人,也在计划着搬迁了。
从前下辖六州的时候,跻身此处,倒还算是恰当。
但是当谢家的势力范围扩展到了二十余州之后,此地就显得过于后方了。
谢龙泉叫他们安心走:“这里就留给我吧,好歹我还不算老迈,能够压得住阵仗。”
“你们到了前边,能站住脚跟,固然很好,站不住,那就再退回来,咱们重头再来!”
谢夫人跟谢元德还没有敲定最终迁移的位置,但离开这件事情却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的。
宋姨这会儿已经不再主管厨房的事情了——她成了仅次于陶妈妈的谢府管事。
这两天她就开始张罗着,叫底下人把那些过了季的东西收起来,不是收晋库房,而是直接打包。
要为接下来的搬家做准备了。
谢星煌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但她却是在这里长大的。
用她的话来说,她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就被谢夫人抱着来到了这里,她此生所有的回忆,几乎都与这里有关。
离别,是个好让人怅然的字眼啊。
谢星煌忽然间有点提不起精神来了。
她其实不困,但还是回房去躺下了,闭着眼睛,乱七八糟地想事情。
“小星,小星?!”
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在窗外响起,陶妈妈欢天喜地地叫她:“快出来,你哥哥回来啦!”
谢星煌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