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怡明白宋丽如先前为什么会是那样的态度了:“啊?他会愿意这么做吗?”
而事实证明,人在生存压力面前,是无所不能的。
这日清早,费钦之早早地就在外边等候了,蒙谢夫人传召之后,小步快走进入厅中,二话不说,跪下身去,先邦邦邦连磕了三个头。
他自己使了力气,那空砖的回响声也大。
别说是谢夫人,陶妈妈这种稍微上了年纪的人,都觉得这磕头声震动得紧,诚心得无可附加。
谢夫人表现得大受触动:“费翁,你起来吧,不必行这么大的礼……”
费钦之跪在地上,坚持把话说完:“费家先前附逆,已经是大罪,又与卢家那样的罪臣牵扯甚深,主公与夫人恩德,竟然不加追究,实在是让老朽铭感五内!”
他涕泗横流,着实地歌功颂德了一番。
谢夫人待他也很客气,留他说了许久的话,末了,又叫宋丽如好生送他出去:“不要怠慢了费翁。”
宋丽如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待出了门,费钦之又是千恩万谢:“若非丽如姑娘提点,今日断然不会如此顺遂。”
他悄悄地又送了一张银票过去,因先前谢夫人有所吩咐,宋丽如便谢过他,同样不露痕迹地收了。
费钦之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宋丽如站在门口,注视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忽觉一阵恍惚。
她心想:费钦之果真不知道自己所说,是谢夫人的授意吗?
而谢夫人又是否能够猜到,费钦之有可能想到这一点?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心照不宣吗?
一阵风吹过来,宋丽如忽然间醍醐灌顶!
费钦之是在对谢夫人表示忠诚。
不是嘴上说说的忠诚,是可以将所谓文臣风骨置之度外,卑躬屈膝的忠诚!
谢夫人叫她告诉费钦之,厅内的某块地砖松了,其实是在含蓄地问费钦之——你肯不肯为了效忠我,将尊严置之度外?
费钦之的答案不言而喻。
再回到谢夫人身边时,宋丽如的心绪有些复杂。
她禁不住问了出来:“您打算对费翁委以重任吗?”
谢夫人没说“是”,当然也没说“不是”。
她知道这姑娘读懂了自己跟费钦之这个回合的潜台词,欣慰之余,也存了点教诲的意思。
“丽如,”谢夫人说:“你要接受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每种人都有他存在的意义——只是看你能不能发掘到了。”
……
李全节这几日过得水深火热。
好消息,他的妻子、儿子和幕僚先后都以出类拔萃的成绩通过了考试。
坏消息,通过的是逆贼设置的考试。
且幕僚的排名居然是最高的——他甚至于被划分到了可以优先选择报考部门的那一类里边!
李全节实在是很好奇:“你有这种能力,当年怎么没能在功名上有所成就?”
幕僚一朝出人头地,欢喜之余,亦是百感交集。
“别驾不要取笑,是因为考试的卷子相对简单,且也偏向于实务。”
幕僚笑道:“不才毕竟在您身边历练了这些年,笔杆子功夫还是有的。”
李夫人也通过了考试,得了个中等偏上的名次。
总而言之,只要后边笔试和面试的时候不要殴打考官,基本上肯定会有个岗位的。
他儿子李凤祚考得比母亲更好,但是较幕僚稍逊一筹,总归也是可以在这里扎下根来了。
他跟幕僚不敢说的话,李夫人敢说:“李全节,你回去做你的忠臣吧,我们都不回去了。”
哪里有希望,哪里就是她的家。
李全节:“……”
忽然间就妻离子散了。
“师弟呀,”吕尚书还在旁边劝:“你就投了吧投了吧投了吧!”
李全节还在犹豫,这回就不是因为内因,而是因为外因了。
他期期艾艾:“师兄,你也知道,我这回不是只身前来的,薛参军跟我一起,要是……我哪里还有颜面再去见他?”
“我一个人也就罢了,他此来皆是为了我,若我投了谢家,却置他于何地?”
吕尚书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师弟,你真是想太多了!”
他说:“我好几回都看见你那位薛参军跟青女一起出双入对了。”
李全节:“……”
李全节一下子就愣住了:“……青女是谁?”
吕尚书很同情地看着他:“是谢夫人的妹妹。”
李全节:“……”
李全节不可置信:“真的吗师兄?薛守一跟谢夫人的妹妹出双入对?你没骗我吧?!”
吕尚书无语道:“我骗你干什么?妄言岂是君子所为。”
他还很八卦地啧啧了两声:“但愿薛参军还没有失身吧!”
李全节:“……”
李全节:“…………”
不知什么时候起,命运的齿轮忽然间开始转动了。
可惜我不是齿轮——我被夹在齿轮们中间了。
你们转就转吧,牵连别人干什么?
夹得我好痛啊你们这群混蛋!
第63章
李全节在这儿待了数天,从头到尾,都没见到谢家的人。
更没有经历过正式的宴请和说客的轮番上门。
从头到尾,陪着他的,也就只有他师兄吕中汉一人。
这叫李全节在讶异之余,又不由得心生钦佩。
因为谢家在这个过程当中,保持了相当的风度和尊重。
设局请你前来,是我们有求才之心,希望以后有机会做一条船上的人。
但我们绝无强求之意。
你李别驾到这儿之后,只管自己瞧、自己看,觉得过得去,有意留下,那我们热烈欢迎,无意为之,我们也绝不强留。
谢家自信可以打动他。
而李全节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做到了。
临别前一日,李全节悄悄地,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他师兄:“我明天就回去了,需不需要让我去见见什么人?”
吕尚书明白师弟话中的未尽之意,当下欣慰不已:“这么想就对了,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呢!”
又跟他说:“你既有这个意思,我自然会替你转述,至于专程去见人嘛,那就不必了。”
吕尚书看得很明白,至少这三五个月间,朝廷若是无意兴兵的话,谢家也不打算让万州易帜。
为了给双方足够的缓冲空间,万州维持住当下的状态,是最有利的选择。
李全节在这儿几日,都是吕尚书全权接待,冯光灿忙于考举之事,头一日匆匆见了一面,略说几句话就走了。
现下李全节准备离开,再怎么忙,也得尽一尽地主之谊了。
更别说之后李夫人跟李凤祚就会在这儿常住了。
……
李全节毕竟身份不同,不好在外招摇,冯光灿跟吕尚书合计着,就在自己家里待客便是。
吕尚书去迎春酒楼订了酒菜,又自己买了韭菜跟鸡蛋回来,以最高礼节迎接这李家三口——包饺子。
李全节不是第一次进师兄师嫂的家了,可即便如此,瞧着这不算大的小院,也觉惊叹不已。
这院子跟师兄夫妻俩在金陵的宅院,当然是没法比。
可即便如此,能够让他们夫妻俩乐不思蜀,可知谢家在执政和军事之外,必然也是有着其余朝廷无法比拟的魅力的。
而在此之外……
李全节看师兄扎着围裙的模样,也实在觉得很新奇。
他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好意思。
吕尚书知道自己这个师弟聪明,这会儿多半已经猜到“马田氏”的由来了,只是没有跟自己说罢了。
他哼了一声:“师弟,你还是以我为鉴吧,我看呐,照弟妹现在的劲头儿,你以后未必比得上我——你会包饺子吗?”
李全节:“……”
李夫人姓胡,名唤清泉。
这会儿听吕尚书这么说,真是给挠到了痒处,一边帮着吕尚书擀皮儿,一边使唤儿子去厨房烧水。
捎带着也打听点这边的琐碎事情。
冯光灿忙完回来,天色已经擦黑了,她进了门,就赶紧说:“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事情有些多……”
胡清泉玩笑道:“一别三日,现下真该刮目相看了啊,光灿姐。”
所有人都笑了。
几个大人在说话,李凤祚这个小辈很有眼力见地去把饺子煮上了。
李全节这几日走马观花,其实只是看了个热闹,真正深层次的架构,反倒不甚了解。
这会儿有冯光灿这么个深入其中参与了的在这儿,他不免要深问几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李全节听了半刻钟,就猜到了:“师嫂怕不仅仅只是参与其中这么简单吧?”
胡清泉吃了一惊!
冯光灿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