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该他坐不稳天下!
再想起先前师弟问的话,吕尚书冷笑起来:“奸人蒙蔽……哪有那么多奸人?但凡他自己有点识人之明,奸人就到不了他身边!”
他说:“谢元德年纪与他相仿,怎么没看谢元德身边有奸人?还是他自己不行!”
吕尚书到此以来,一直算是处于郁郁不得志状态,又因隐姓埋名,不便吐露身份,这些话还真是没个人说。
这会儿好容易见到了李全节这师弟,是自家人,他就酣畅淋漓地讲了个痛快。
从自己在金陵城内经历的风波,到不得拜相的委屈和愤懑,乃至于被贬出京之后,薛宝竟然派人半道截杀……
“要不是谢夫人及时相助,我跟你师嫂这会儿坟头草都有半人高了!”
他自己越说越觉得没趣儿:“你说,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天子,你还保他做什么?!”
李全节对于金陵天子,是怀着无限地憧憬和尊崇的。
他可以被蒙蔽,也可以年轻气盛,但是他怎么能漠视薛宝这个阉人,对师兄这样曾经有大功于他的社稷功臣痛下杀手?
李全节为此震骇不已,不可置信:“这,是否是薛宝自作主张?”
吕尚书反问他:“是又如何?”
李全节被他给问住了。
吕尚书瞧着他,继续问:“是谁把薛宝捧到当下这种高位上的?是谁给了薛宝如此行事的底气和权势?都是他!”
“他忘恩负义在先,贬斥我出京在后,哦,然后我被他的狗追杀,差点老命不保,到最后还得我去把这事儿查个清清楚楚,然后再巴巴地凑过去,求他给我主持公道?!”
吕尚书勃然大怒:“呸,凭什么!我吕中汉难道不要脸的吗!”
李全节哑口无言。
吕尚书说都说了,也无谓再去搞什么委婉的修辞:“师弟,你就投了吧!”
他说:“你看看,我这样的先帝托孤重臣都投了,你还有什么不能投的?”
李全节心乱如麻:“师兄,你叫我想想——这不是件小事儿。”
忽的又想起昨日他跟汪槐义正言辞地说的那些话来。
……真是不胜惭愧!
吕尚书也明白,自己师弟的性子就是有点轴,真要是马上就调转方向,殷勤来投,那就不是他了。
如此一想,他也没再催促,只说:“走走走,你好容易来一趟,我请客,咱们去迎春酒楼喝一杯……”
李全节勉强提起精神来,与他说笑。
忽的想起缺了一人:“怎么不见师嫂?”
吕尚书笑道:“她不行,有差事在身,忙着呢!”
“唉,”李全节听得惭愧起来:“为着我的缘故,怕是误了师兄的公务……”
吕尚书:“……”
吕尚书真不好意思承认,师弟,其实劝降你就是我到谢家这儿之后接到的最大的活儿。
还不到午饭的时候,更别说李全节这会儿心里头乱糟糟的,也没有胃口。
师兄弟两个漫无目的地逛了会儿,李全节忽的道:“师兄,考场设置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吕尚书禁不住道:“这时候是进不去的,你要是不强求,倒可以去外边等等……”
李全节点了点头:“就在外边看看就行。”
……
师兄弟结伴到了考场外——这会儿那周围还戒严呢。
吕尚书沾了冯光灿的光,把守的负责人给了个不大不小的人情,给他们俩找了两个凳子,叫在围栏附近有阴凉的地方坐等。
然后十分殷勤地跟吕尚书说:“田老师——替我跟马老师问好!”
吕尚书:“……”
李全节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陌生又熟悉的姓氏:“田老师,马老师?”
吕尚书:“……”
吕尚书强笑着把负责人给请走了。
李全节还在纳闷儿:“师兄,他刚才说……”
吕尚书火急火燎地一指对面:“看!考试结束,人都出来了!”
李全节叫他这么一打岔,就把自己之前想说的话给忘了。
吕尚书曾经是新科状元,李全节金榜题名时,比师兄差了一个名次,是榜眼。
他们都见证过一个时代人的意气风发,只是此时此刻,再在门外亲眼见证另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始,心头则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李全节知道,谢家这场考举的难度,远比科举要低。
现在这世道,一个能读写,会算数的人,就可以算是人才了。
但是谢家竟然能把这场考举的规模和影响都拓得这么大,于他而言,还是很超乎想象的。
李全节看着鱼贯而出的诸多考生,一时不禁有些恍惚。
……咦?
他刚刚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
李全节禁不住疑惑地“啧”了一声。
吕尚书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李全节哈哈笑了一下,指给他看:“师兄,那个人跟我的一个幕僚长得有点像……等等。”
李全节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好像真的是我那个幕僚啊……”
吕尚书:“……”
李全节回过味来,霍然起身,勃然大怒:“真是岂有此理!”
吕尚书拉住他:“是不是你认错了?说不定人家是大众脸呢!”
“……”李全节怒道:“他都不敢看我了!他在看谁——嗯???”
视线顺势扫了过去,他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吕尚书不明所以:“谁呀?”
“咦?”他也哈哈笑了起来:“那个人是有点像弟妹……咦,你怎么不笑啊,师弟?”
吕尚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会真是弟妹吧,师弟?!”
李全节:“……”
……
我叫李全节,现任万州别驾。
我现在很生气。
为什么我同时在反贼的地盘上遇见了我的师兄、妻子、儿子和幕僚?
你们在搞一个超棒的party,然后唯独没有邀请我是吗?!
我老婆居然还大义凛然地说“李全节,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可恶啊,她居然还倒打一耙!
……
李全节现在好想静静。
但是他不能。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一群人坐在一起,他沉着脸,先问儿子:“凤祚,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该在白鹿书院读书的吗?!”
“阿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在这儿了,你再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李凤祚一摊手,说:“反正这事儿传出去,不管是诛九族、诛三族,还是满门抄斩,全都能找到你的,原因还很重要吗?”
“……”李全节气得脑子嗡嗡直响!
好儿子,真幽默,孝死爹了!
李全节又看妻子:“你不是回娘家了吗?”
李夫人说:“我娘家贴了一点陪嫁,就把我扫地出门了,这算什么娘家?谢家真给我当官的机会,让我出人头地,你不觉得这才是我真正的娘家吗?”
“……”李全节脑子又开始嗡嗡响了。
他最后问幕僚:“你呢?这也是你娘家?”
“……”幕僚尽量委婉地回答:“可以是。”
李全节:“……”
他儿子李凤祚看不下去了:‘“阿耶,你纠结这个干什么?你看看我们四个人……”
他把吕尚书也一起加上了:“朋党,夫妻,父子,主从,哪个砍头算不到你?你就从了吧!”
李全节:“……”
“啊啊啊啊啊!”
李全节捂着额头,崩溃大叫:“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第62章
薛守一时常会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青女时的场景。
那是在刺史府里,他刚下值,正准备再到外边去办点事,而她叫汪刺史的心腹管事领着,与他对向而行。
万州城里,做男子装扮出行的女郎其实不算很少。
但是相较之下,她的姿态太舒展,太随意,也太过信马由缰了。
见到她的第一眼,薛守一就知道,这女郎绝非凡俗之辈。
更不必说闲庭信步之时,更容易显露出内家高手的功底。
他叫住了她。
那时候薛守一其实并不知道,之后会与她产生后来那么多的纠缠。
她为宇文焱而来,只在万州停留了寥寥数日,便往开州去进行那场截杀了。
他们一路同行。
又在返程时匆匆分别。
她走的时候,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抽走了他的腰带。
而他在此后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独自回想着分别时候她的神情和目光。
也是在这时候,他才忽然间意识到,原来从头到尾,她所告诉他的,也只有一个名字。
青女。
《淮南子》中讲,青女是主降霜布雪的神,在秋季降临,履行人间时序的更迭。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她的确有着酷似于秋霜的冷厉与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