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把李全节劝走了,再一摸后背,全是冷汗。
那边李全节回到家,还跟夫人和幕僚吐槽这事儿:“现在是什么世道?礼崩乐坏了!”
李夫人表现得痛心疾首:“这些年轻人啊,天天读圣贤书,忠君爱国都不知道读到哪里去了!”
幕僚也是扼腕叹息:“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真是叫人齿冷!”
李全节听得颇觉欣慰:“好在天底下终究还是有明白人的……”
结果等幕僚走了,李夫人瞧着他,笑了笑,用今晚上吃什么的语气,跟他说:“我把卢四郎检举给汪刺史了,不久之前,薛守一薛参军才奉命把他给提走了。”
李全节:“……”
李全节勃然大怒:“你怎么能瞒着我做这种事?”
他霍然起身:“人呢,给带到哪里去了?!”
李夫人就拿他的话来堵他:“你是朝廷的官,汪刺史也是朝廷的官,你是别驾,人家是长史,卢四郎既然是忠良之后,你个别驾把人家藏着掖着干什么?”
她说:“当然还是汪刺史这个州郡父母官,更适合照拂他了。”
李全节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汪槐?汪槐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卢四郎到了他手里……”
夫妻俩大吵了一架。
李全节还在气头上,李夫人也是分毫不让,两人针尖对麦芒,着实闹了一场。
过了会儿,李全节还在书房里生闷气呢,侍从小心翼翼地来回话:“老爷,夫人收拾东西回娘家了……”
李全节赌气说:“随她去!”
又开始愁卢四郎的事儿。
外头侍从的脚步声再度传来。
李全节烦得不行了:“又怎么了?!”
侍从更加小心翼翼地递了一封书信过来:“老爷,这是方才有人投到门前,指明说是要给您的。”
李全节起初还没太当回事,视线扫过信封上的字迹,却是如遭雷击!
他猛地站起身来——这,这是他师兄吕中汉的字迹啊!
朝廷不是说他们夫妻俩路遇贼匪,一起罹难了吗?!
那这书信又是怎么回事?
李全节霎时间就把卢四郎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人呢?!”
他迫不及待地问侍从:“送信来的人呢?!”
……
李夫人其实没回娘家。
她是专门选在这个时间跟李全节吵架,好趁机离家,去参加考试的。
她也没有很老啊,四十刚出头,正是拼搏的时候。
她儿子还在谢家那儿报了班,李夫人叫他把笔记整理出来,她到了之后要看的!
虽说就只有那么一天两天的功夫了,但想她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熟读诗书的,要是连初试都过不了,岂不叫人笑话?
李夫人对自己很有信心。
……
九月初三,初试正式开始。
李夫人跟李全节的幕僚在考场上狭路相逢了。
李夫人看着幕僚。
幕僚也看着李夫人。
……好尴尬啊。
太尴尬了。
尴尬得他们俩谁都没说话,互相点了下头,便各自找各自的位置去了。
等到考试结束,也同样很默契地没有说话,出了考场,准备着各自离开了。
也就在这时候,幕僚忽然间把她给叫住了:“夫人。”
李夫人暗叹口气,回过头去,无可奈何道:“我不会跟人说的——你也别跟人说我这事儿就是了。”
“不,不是啊……”
幕僚看着不远处的树荫下,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不是李别驾?”
李夫人心想:你开什么玩笑?
再一转头,正对上了李全节写满了震惊的脸。
李全节不可置信地看看她,又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幕僚!
李夫人:“……”
幕僚:“……”
没有一点点防备。
他们三人就在谢家的考场外狭路相逢了。
李夫人深吸口气,眉头紧皱,大义凛然地率先发难:“李全节,说一套做一套——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我看错你了!”
李全节:“……”
第61章
虽说吕尚书在来到谢家治下之后,身上的光芒一直都被妻子冯光灿所遮掩,甚至还因为补课事业的滑铁卢,而在教育界声名狼藉……
但是在来此之前,他的确是一举一动都能够影响整个南楚的大人物。
而吕尚书之于他念书的白鹿书院,就更是super star了。
属于是每一个后进的师妹、师弟都如雷贯耳的程度。
李全节比吕尚书小了十几岁,他籍籍无名,背负着书笈到金陵去赶考的时候,吕尚书已经在朝中崭露头角了。
他们是同一个老师的学生,到了金陵之后,李全节就住进了师兄家里。
再之后,学业上也好,仕途上也罢,吕尚书这位师兄都多有点拨。
先前听闻师兄遭到贬黜,即将南下,李全节心内且悲且喜。
悲的是忠贞之士不为天子所用,竟被贬斥出京。
喜的是一别数年,他们师兄弟终于可以摒弃掉书信往来的间隔形式,面对面地对向而谈。
只是他没想到,师兄夫妻二人路遇山匪,不幸罹难,自此之后阴阳两隔,竟然连书信往来,都成了不可求的奢侈之事。
李全节为此伤怀了许久。
这日陡然再见到师兄熟悉的笔迹,他岂能不惊骇狂喜?
书信展开,里头是两张信纸。
一张是他师兄吕中汉的字迹、
“全节吾弟,兄中汉夫妻二人为人所执,盼你相救,切切!”
就这么几十个字。
另一张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字迹。
这上边写得就很多了。
大概上的意思就是“李别驾,你也不想你师兄出事吧”?
不想的话,那就于九月初三到某某地来,为安全计,可请薛参军与你同行。
李全节将这两张信纸挨着看完,就知道其中必定有鬼。
不只是因为信中给出的地点不仅是谢家下辖之下,且还是谢家公开进行考举的举办地。
而是因为他师兄吕中汉竟然写信向他求救。
李全节很了解这位师兄的秉性和人品,若是有杀身之祸,亦或者什么危险,他宁可自己出事,也绝不会写信劝诱亲旧过去的。
师兄会写这封信,就说明他其实是想以他的安危为引子,让自己过去看看。
师兄夫妻二人,这段时间难道都生活在谢家那边儿?
现下如此,多半也是为了引诱自己过去。
李全节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这怎么可能呢?
他怀疑任何人投向谢家,都不会怀疑师兄!
但是眼下的这封信……
思虑再三,李全节终于还是决定去看看。
……
依照信中的安排,李全节没有惊动旁人,只是悄悄地去找了自己的下属,万州司法参军薛守一。
对于他的到来,薛守一实在有些讶异——比自己高了数级的上官深夜来访,对谁来说,都是件稀奇到稍显古怪的事情。
薛家的老仆去泡了茶,送过来之后,便很体贴地掩上了门,将空间留给厅内两人。
薛守一心下疑惑,试探着问:“别驾今日深夜来此,是为了?”
李全节欲言又止,顿了顿,还是先跟他说:“你听了之后,一定不要多想,我没那个意思。”
“……”薛守一更觉莫名,但还是道:“别驾请讲?”
李全节干咳了一声,虽然知道厅内只有自己二人,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明天你有时间吗?我想让你陪着我去个地方。”
薛守一答得干脆利落:“有时间,去哪里?”
李全节:“……”
李全节舔了舔下嘴唇,尽量像是在说“明天早晨我想吃油条”一样,语气自然,若无其事地说:“去谢家那儿走走。”
薛守一:“……”
薛守一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
“……我就说叫你不要多想!”
李全节扛不住了。
他了解薛守一的人品,所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当下从头开始给他解释:“我师兄吕中汉,你是知道的吧?前段时间,陛下还为他加了文襄的谥号,其实他没死,他就在谢家那儿!”
这话说完,李全节就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呸”了一下:“我不是说他投向谢家了,我是说他很可能是被谢家挟持了……”
巴拉巴拉说了半天,又将自己收到的那封信给他瞧。
薛守一起初听得云里雾里,再看完那封信之后,就明白了:“大概是谢家想借吕尚书为由,引您过去看看吧。”
要不所有人都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呢!
李全节倒也没有强求:“虽说师兄配合地写了信,此行多半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天下哪有十成十的事情?这是我个人的请求,你要是不愿意去,我也绝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