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姨由衷地说了声:“也是。”
相较于这二位的担心,谢夫人反而最不把这个放在心上。
谢老夫人名叫龙泉,今年才四十三岁。
是个招赘女婿,继承家业,长子离家之后,察觉到局势不对,果断纠结乡邻联合跑路的奇女子,人生志向绝对不是在内宅里跟儿媳妇争仨瓜俩枣。
谢夫人关注的是青女带回来的消息。
谢龙泉带着乡邻们离开故土,前后转悠了几年,再到渝州,怎么这会儿手头上就剩了千来个人?
是中途遇上了什么挫折?
还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
谢元德顺利攻克渠州,再度拓展了谢家版图的同时,谢龙泉过去几个月的遭遇,终于也经由密探的层层传递,来到了谢夫人的案头。
她从头到尾看完,不得不感慨“运”之一字的奇妙。
时来天地皆同力,真非妄言。
……
谢夫人跟丈夫商议着选在中秋用兵,其实是看中了这个时节。
一来,秋收刚刚结束,己方粮草充盈。
敌方虽也充盈,但只要一口气把这块骨头啃下来,对方无论攒了多少,统统都是自家的囊中之物!
二来,是想着战事起码也要一个月,两个月也不奇怪。
等到事情平息,估计也得是十月。
那时候天气就冷了,不是好出兵的时节,朝廷即便想要派兵平叛,也得等过了冬再说。
无形当中,给己方争取了几个月的缓冲时间。
谢元德的老家在青州,现在被北边魏国所占据着。
谢龙泉纠结了若干乡亲,滚雪球似的,麾下的人手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几百人到三千、四千,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北边有魏国,南边有楚国,夹缝求生,前无天运,后无倚靠,很难再有大的发展。
前年夏天北方大旱,无形当中缔造出了新的机遇。
魏国下辖之下的棣州几乎是颗粒无收,流民遍地。
一个叫王国祯的道士凭借符水换得了大批信众,很快就发展成一个不容小觑的势力,连克数县。
那之后,王国祯广发英雄帖,摆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请相邻州郡的首领们共商大事,引了很多小势力去投。
谢龙泉观望了一段时间,觉得王国祯这人还算是比较可靠,并没有卸磨杀驴,亦或者鲸吞同类的意思,怀着藏木于林的念头,便也就去了,
大概是天不庇佑北魏,去年又是一个旱年。
但对于王国祯来说,这无疑是个极大的好消息。
一年之内,他连吞了两个州,手下聚拢起三万人之多,不只是打了魏国的地盘,甚至于还南下,将触角伸到了楚国境内。
这一年间,他麾下的人手几乎每天都在增加。
顺遂滋生出骄横,欲焰使得人盲目。
一连两年的大旱和逢战必胜,使得王国祯发自内心地相信,他就是下一个天下之主。
你们不觉得我这两年的经历,很像是气运之主吗?
谢龙泉想了想南边坐拥五个州,还在稳打稳扎的大儿子,很抱歉地在心里说:对不起,王老板,你真不像是气运之主。
王国祯决定称帝。
谢龙泉:“……”
谢龙泉决定跑路。
不能在这儿待了。
北魏这两年连逢天灾,局势不稳是真的,暂时腾不太出来手收拾你也是真的,南楚也是锐气不再,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你都公然称帝了,还有比这更极致的挑衅吗?
南北两边不得齐心协力地一起捶你啊!
谢龙泉决定离开,这注定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昔年她带出去的同乡,多半已经安于当下的富贵,私底下劝她:“龙泉姐,依照你的功勋,怎么还捞不到一个伯爵做做?这时候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到最后,只有五分之一的人愿意跟她一起离开。
谢夫人倒觉得这是件好事。
至少这五分之一的人,是完全相信谢龙泉,亦或者有自己的判断能力的。
都是聪明人,亦或者肯听话,那事情就要简单得多了。
……
谢夫人知道王国祯称帝这事儿后,火速给谢元德传书:“先别管渠州了,马上去开州——趁热打铁,把开州一举拿下!”
她事先看过渠州那边的战报,这回打得很顺利,伤亡不多,属于速战速决的类型,粮草辎重的消耗甚至没有过半。
他们原先还担忧拿下渠州之后再添一州,是否会引得朝廷大军围剿。
现下既然有王国祯在北边替他们吸引了朝廷的目光,不借机鲸吞开州,更待何时?!
谢夫人的书信发到渠州,给她回复的是与谢元德同行的张继盛:“夫人放心,您的书信抵达渠州这日,主公估计也兵临开州城下了。”
汪道善知道谢家要去打开州,激动得又往义部捐了一千两银子。
郑玉年叫她俭省些:“钱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汪道善气哼哼地跟她说:“我跟开州有仇,开州刺史柯仲虎,是个王八蛋中的王八蛋!”
当初柯家与汪家议亲不成,柯仲虎倍觉羞辱,竟然指使人要将她掳走,划烂她的脸……幸亏他没得逞!
汪道善想到这里,又兢兢业业地去给她爹写信:“此间乐,不思蜀。爹,我正式地写信劝降你。”
“你就投了吧,你投了,我就有功,九月考试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加分……”
汪槐收到信后,看得满头黑线,给女儿回信:“你好好备考,少想些有的没的。”
又在信里给她捎了三千两的银票:“吃喝不要亏待自己,天冷了,记得添衣。”
汪道善给他回信:“爹,你改悔罢!”
“……”汪槐气得把信撕了,没再回她。
……
九月授衣。
朝廷有十五天的授衣假,从初一,到十五。
谢家的公开招考,初试定在初三上午,是一个即便你离这边儿比较远,赶三天路过来也来得及的时间。
而谢元德及秀柳等人,就赶在九月初二这晚,浩浩荡荡地班师回程了。
高高先前等了又等,都不见娘回来,又气又急又委屈。
这回知道娘真的要回来了,还跟谢星煌说:“等娘回来了,我也不理她,我一天不跟她说话,叫她知道总是等不到会有多难过!”
结果真到了那天,他又把这话给忘到脑后去了,吃过午饭,就跟谢星煌拉着手,到城门那儿去守着了。
陶妈妈劝他:“还早呢,你们去了也是空等。”
谢夫人摆了摆手:“叫他们去吧。”
再看谢道靖还在床上躺着,又问他:“小靖,你不迎你爹爹去?”
谢道靖懒得动弹,翻个身,用后背对着娘了:“爹爹又不是不认路,还用去迎?”
谢夫人:“……”
……
城门外设有茶棚,侍从给谢星煌和高高要了几样点心,没敢叫小孩子喝茶,就只要了白开水。
他们俩都没动。
没那个心情。
说来也是奇怪,就这么枯坐着,等待着,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只有越来越近的希望和欢喜。
终于终于,前方出现了大片连绵的影子。
谢星煌跟高高瞬间激动起来了,分别叫侍从夹带着,飞奔着往前方行进的队伍中去了。
秀柳一眼就瞧见高高了。
她又惊又喜,勒住马,叫他:“高高!”
高高坐在那侍从的马前,无限眷恋地看了娘一眼,又赌气把头扭回去了。
这可怜的小东西。
秀柳心里一阵酸涩,当做没看见的样子,笑眯眯地叫他:“高高,你真是太厉害啦,娘走了这段时间,你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果然是大孩子了!”
高高听娘这么夸奖,一时又是骄傲,又是委屈。
他回过头去,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带着哭腔,叫了声:“娘,你怎么才回来呀!”
侍从把他往前一送,秀柳紧紧地把他搂住了:“好高高,乖高高,娘在呢!”
那一头,谢星煌也第一时间叫爹爹给夹带过去了。
跟高高比起来,她的情绪就要好很多——毕竟她有娘陪着呢。
“你们去了好久好久好久呀,我都等不及,要去找你们了!”
谢小星马不停蹄地跟爹爹告状:“我背着包,要出门去找你们,娘把我鞋上的花扯掉,自己戴上了!”
谢元德配合地大吃一惊:“什么?!”
情绪价值的本质在于重复:“你娘居然把你鞋上的花扯掉,自己戴上了?!”
谢小星气呼呼地说:“是呀,真过分!”
眼珠再一转,她又洋洋得意起来:“不过爹爹,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已经报复回去了!”
谢元德真是很想知道:“你怎么报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