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夫人就觉得她真是拎不清:“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去义部那儿论资排辈一下,她还在殷家从前那个丫头的后边儿呢!”
谭福成却是心生警惕:“他们夫妻俩到现在,才算是活明白了。”
周夫人去教书这事儿,他并不十分在意。
他更在意的是,从前在官署得过且过的周彦生,病愈之后,竟然也勤勉起来了。
先前来了个康宗尧,后边儿还有秀柳跟郑秉钧这两个后辈虎视眈眈,现下周彦生竟然也要崛起了……
谭福成心中的危机感陡然而生。
而变革也就发生在这一刻。
立秋前一日,谢氏正式对外张榜,广求天下英才。
这不是广泛意义上的求才,而是在具体设置出对应岗位之后的求才。
除了不久之前才刚草创的义部,其余户、礼、吏、兵、刑、工等六房,乃至于其余衙门,也都对外打开了门户。
最最要紧的是,这次的求才不限性别,也不限籍贯。
消息一经传出,别说是谢家治下的五个州,就连与谢家接壤之地的州郡,也全都轰动了。
虽说这公文是才刚发出的,可实际上,早在迎春酒楼举办素菜大赛之前,一丈红就已经事先得知了。
而她此行与青女一道奔赴万州,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要将这消息散播到沿途谢家治下之外的地方去。
……
万州。
别驾李全节知道这事儿之后,喟然长叹:“如此心胸气魄,谢元德真非常人也。”
幕僚神色凝重:“谢家难道就不怕各方派遣细作过去,借机刺探情报?”
李夫人在旁,闻言不由得道:“他们敢公开张榜,想必就是有法子应对这种事情的吧。”
幕僚看李全节神色落寞,不免又要劝几句:“谢家公开取士又如何?反贼就是反贼,也就只有那些科举不中的庸碌之人,才会想去碰碰运气……”
咦?
等等——
幕僚心想:我要不要去试试看?
虽说造反这事儿听起来是有点危险,但富贵险中求嘛!
再回过神来,他不由得打了个机灵。
李全节夫妇二人各有所思,也没有察觉到他脸上短暂闪过的异色。
刺史汪槐并非雄主,诸多政务倚仗于李全节,两人脾性不合,关系平平。
倒是汪夫人与李夫人,颇有些交情,前两年还义结了金兰。
也是因这缘故,汪槐虽因政务几度与李全节起过龃龉,但是在双方夫人的共同努力下,关系也没有走向破裂。
这日汪夫人与李夫人见了面,不免也说起城内沸沸扬扬的谢家张榜求才一事。
只是她们不关心谢元德是不是英主,也没替对方愁过会不会有细作借机潜入。
她们只关心跟自己有关的。
汪夫人神色惊奇:“他们那儿……真让女人当官啊?”
李夫人点了点头:“我听说谢夫人的妹妹秀柳,这会儿就在做司马,武将那边儿,好像也有女人,这些还只是官位高的,更低的吏员里头,女人更多……”
汪夫人嘴上很抵触,脸上的表情却很心动:“真是荒唐,怎么还有这种地方啊……”
她们俩说话的时候,汪家小姐就端庄娴静地坐在旁边儿,微垂着头,一言不发。
只是等李夫人走了以后,她忍不住问了句:“娘,那边真的不限定户籍,只要过去,通过了考试,就能留下来吗?”
汪夫人回过神来,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别打鬼主意,马上就要订亲的人了,想什么呢。”
汪家小姐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几瞬之后,她忽的道:“我听说,那边儿周刺史的女儿都订了亲了,为了仕途也给退了,这会儿就在谢夫人身边做事。”
汪夫人先前说女儿那句,只是随口一提,但这会儿听得风向不对,马上就警惕起来了:“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周家那小娘子犯糊涂,你可不能!”
汪家小姐觑着母亲脸上的神色,大着胆子说了出来:“我不想嫁给朱六郎,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中了个举人吗,要是我也能参与科举的话,我一定不会输给他的——念书的时候,他都考不过我!”
“哎哟,我的小祖宗!”
汪夫人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可你不能跟他似的去考科举……”
这话说到一半儿,她自己就停下了。
汪家小姐说都说了,索性一次说完:“他才华不如我,人也不行,身边还有两个通房,呸,真恶心!”
汪夫人叹了口气:“朱夫人跟我说了,成婚之前,指定把那两个通房打发走……”
“那也恶心!”
汪家娘子恨恨地道:“就因为他能考科举,他有远大前程,所以他有两个通房,你们都不当回事儿,觉得朱家肯把那两个通房打发走,就很给我们家面子了……”
“要是换成我有两个男宠,也跟朱家保证成婚之前一定打发走,别说是汪家的人了,他们连我们家的蚂蚁都得骂一声淫’荡下流,还得去我们家祖坟上泼洗脚水!”
汪夫人:“……”
女儿说得好有道理,汪夫人竟无言以对。
她眉头皱着,叫女儿:“你就别瞎想了,这事儿是不可能的,你是什么身份?真过去了,你爹爹怎么办?传将出去,咱们全家都得完蛋。”
汪家娘子眼珠转了转,凑到母亲身边去,悄悄地道:“娘,我知道,我们家后院里这会儿就住着谢家的人,咱们这样……”
……
谢家治下之外知道的,只是个大概。
而真正身在谢家腹地的人,知道就要更详细了。
也正是因此,谢家这艘船上的人,才更觉变革将至。
这次的公开选取官吏,从报名到正式入职,一共需要经历四次考试。
初试跟复试,所有人都是相同的卷子。
等通过复试之后,入选之人就可以自行选择报考的职位,而后在对应官署设置的考试时间,分别去进行笔试和面试。
四场考试全部通过,即可顺利入职。
而除了这几场考试之外,公文旁的另一张附注内容,更在官宦阶层引起了轩然大波。
夫/妻任意一方在官署任职,另一方入读了扫盲班的,诸子嗣中可有一人免于初试,直接进入复试。
夫/妻任意一方在官署任职,另一方在义部登记执教的,诸子嗣中可有一人免于初试,复试成绩以卷面成绩的1.05倍进行计算。
夫妻双方均在官署任职的,也同此例。
说完了好处,也来说说坏处。
夫/妻任意一方在官署任职的,另一半在赋闲及身体状态允许的前提下,既不在义部注册执教,也没有入读扫盲班的,任职一方考核评价一盖降一等,膝下诸子嗣的复试成绩以卷面成绩的0.95倍进行计算。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些夫妇双方都有正经事在做的,自然是妙之又妙。
譬如说别驾康宗尧,他自己在为官,康夫人也新近在义部揽了事情做。
虽说他们二人膝下儿女都已经长成,实际上并不会参与这场考试,但作为文官的门面之一,单单只是在统计的时候将名字列在正向加分那一栏里,就是一种不算小的成功了。
周家算是赶上了末班车,周夫人才刚开始执教,但也被计算在内了。
再底下的两个司马,秀柳肯定是用不上的——高高才四岁呢。
但是跟她平级的司马郑秉钧能用上了。
再底下,松良娘子夫妻俩也能用上。
他们家里边儿都有适龄的孩子,也都打算下场试试水。
初赛肯定是没问题的,复赛也比较有把握。
但是分数这东西,是没人嫌高的。
尤其后边儿对应的报考职位,也是分数高的优先选择,一分之差,兴许就是两条道路了。
郑秉钧夫妻俩都挺高兴的,因这缘故,还同松良娘子夫妻俩交际上了,下班之后四个人一起跑迎春酒楼去搓了一顿庆祝。
有人欢喜有人愁,谭福成夫妻俩就在发愁。
因为最终统计的时候,谭夫人被划分在了没有就读扫盲班的那一栏。
依照规定,谭福成年度评价降一等,谭家诸子嗣参与考试的时候,复试分数将以卷面分数的0.95倍进行最终登记。
晚上吃饭的时候,谭家饭桌上的氛围很凝滞。
谭夫人心里发虚,低着头,小声分辩了一句:“我就读了啊,怎么没把我给写上?肯定是搞错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谭福成心里明白——依照自己在官场上的身份,这种事情,是不会搞错的。
公布之前,肯定会再三确定。
除非,是主公夫妇有意为之。
他禁不住闭了下眼。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