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说:“我觉得太咸了!”
还有的不高兴了:“有个花椒皮粘在我舌头上了,他没有处理干净,我要给他打低分!”
酱酱酿酿地说完,又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小猫似的往上一跳,从容地再坐回去。
选手们制作的菜肴一样样地被送到了面前来,谢星煌几个的筷子从头到尾就没停过。
有她从前吃过的菜,也有从前没吃过的,有合乎她口味的,当然也有她不喜欢的。
几个小孩儿很认真地在给打分。
终于,伙计又送了一道菜过来,谢星煌起初以为是土豆丝,再一瞧,又觉得不像。
低头去闻,有迎面而来的凉气,再使劲儿嗅嗅,又有股子酸酸甜甜的味道。
她来了兴趣,夹了一筷子来尝——真的是酸甜的。
周昌龄在她旁边儿,轻轻地惊呼了一声:“是梨丝!”
康永永补充了一句:“还有榅(wen)桲(po),这道菜是冰镇过的。”
谢星煌好喜欢这道菜!
她目光探寻,看向制作者。
是个年轻的姑娘,穿得很简朴,模样秀气,但是收拾得很干净。
满头青丝都用巾帕围起来了,臂间系着襻膊。
周琦问她:“你这里头的梨丝跟榅桲,是用什么拌的?”
那年轻姑娘稍有点紧张:“是加了白糖。”
周琦点了点头,又悄悄地跟小伙伴们说:“我觉得应该给她一个高分。”
她的理由是:“我吃过这道菜,但是做得太甜了,因为用的是蜂蜜,她用白糖调味,反倒是刚刚好——而且方太太早就说了,素菜大赛需要的是日常小菜,能够叫人简简单单复制出来的那种,她这个就很好。”
谢道靖瞧了眼那年轻姑娘不远处的另一个参赛者,也说:“那个人用事先熬制好的熟鸡油拌凉菜,青菜还是用鸡汤烫的,这是在投机取巧!”
众小孩儿义正言辞地附和:“没错儿,这是投机取巧!”
周昌龄又说:“先前那道菜也好吃,但是相较之下,原料不太好找,这就要扣分。”
谢星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超级严肃指出:“把那个凉拌折耳根的叉出去!”
搞得小星大王一嘴鱼腥味,漱了好几次口才觉得那味道散了!
或许是英雄所见略同,或许真是他们六个给打的高分起到了作用。
到最后,斩获本次素菜大赛第一名的,居然真的是那衣着简朴的年轻姑娘。
也是到这时候,谢星煌才知道,原来她叫郑玉年。
而那道菜,唤作榅(wen)桲(po)拌梨丝。
迎春酒楼既然举办了这场盛会,那就得把宣传效果拉到最高。
怎么拉到最高?
当众发钱呗!
第一名郑玉年,有整整五十两银子的奖金。
倘若她愿意将所制菜品的详细方子出卖给迎春酒楼的话,还有额外的五十两到手。
甚至于她可以选择直接在迎春酒楼入职……
厨师这活儿,还是很能赚钱的。
暂且不说后边这两个,只说最前边那个——单单五十两银子摆出来,其实就足够吸人眼球了。
这种对外宣传的时刻,方家当然不会直接给银票,那多不显眼?
他们给的是银锭子。
整整五十两,摞在一起,搁在托盘里,端到了郑玉年面前去。
酒楼这边儿早就安排好了,获胜者是女性的话,就叫女性评委去颁奖,换成男性的话,就叫男性去。
给郑玉年颁奖的是卖油店的老板一两金。
托盘送过去,言笑晏晏地说几句话。
郑玉年瞧着托盘上的银锭子,一张脸都激动得涨红了。
正常人谁不喜欢钱呀!
一两金看她视线在往底下观众区瞧,目光难掩柔情,顺势一扫,便瞧见了一个年岁与她相当的书生。
那书生也看着她,不胜欢喜的样子。
一两金心下了然,不觉微笑起来:“是情郎吗?”
郑玉年叫她说得脸上一红,低声说:“是我的未婚夫。”
短暂叙话的功夫,第二名跟第三名也已经完成了颁奖。
酒楼的管事充当主持人,对诸多观众做本次活动的结语,伙计们捧着托盘站在旁边儿,预备着在讲话结束的时候撒糖。
一两金察觉到了这个年轻姑娘的腼腆,笑着搭住她的手,叫她大大方方地目视前方。
她不经意间摸到了郑玉年的手。
就那么一下,一两金心里边儿忽然间顿了一顿。
为了验证自己心里的想法,一两金又低头看了一眼。
她确信那是一只标准的厨子的手。
跟这姑娘年轻秀气的模样不同,那只手的掌心覆盖着茧子,尤其是食指跟拇指,明显要比同龄人粗壮很多。
再看她的左手,虎口处也覆盖着粗硬的茧子,颜色较之别处明显更深。
一两金知道,这是厨师才会有的生活痕迹——滚刀块的精髓,就在左手上,这只手要负责发力。
一个叫“玉年”的姑娘,似乎不该匹配一个厨师的身份。
尤其先前在本地,她也没有见过这姑娘……
一两金心下起了涟漪,私下叫方太太:“你待会儿是不是得跟这三个人商量方子跟要不要来你这儿做事的事情?”
方太太理解错了:“怎么着,你想把那位郑姑娘聘到家里去?”
她琢磨着说:“人家未必肯吧,看这模样跟做派,像是读书人家的女儿……”
一两金就悄悄地把自己的发现跟她说了。
又叫方太太:“你商量事儿的时候,叫她把陪她来的人也叫来,就说是帮着一起参谋参谋,她肯定愿意。”
方太太闻弦音而知雅意,依照她的提议而为。
不多时,一两金果然见到了郑玉年的未婚夫。
原来他叫姜兴德。
一两金不动声色地瞧了瞧他的手。
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读书人的手。
她不露痕迹地跟方太太对视了一眼。
方太太读懂了这个眼神,转而又问郑玉年:“郑娘子,你是否有意来我们酒楼做事?你尽可以出去打听的,我们酒楼给的待遇,绝对是最好的。”
郑玉年有些赧然:“方太太,我也不瞒你,其实我并非本地人氏,是因听闻贵地举办这场比赛,且奖金甚厚,所以才来的……”
方太太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开酒楼本就是要广迎天下客的嘛。你能拿头名,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与籍贯有什么干系。”
郑玉年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只是对于是否要搬到这边儿来,尤且心存犹豫:“这,俗话说人离乡贱……”
她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未婚夫。
姜兴德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方太太似乎也不觉得意外,了然地“哦”了一声:“你有这个顾虑,我也能理解,陡然换个环境,谁都接受不了……”
房间的窗户开着,她视线一斜,似乎是瞧见了什么,忙叫了声:“小玉!”
房内几人微微吃了一惊,还没有反应过来,方太太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
她又叫了一声:“小玉。”
然后絮絮地嘱咐:“我叫厨房炸了小天酥,你去拿了,分给谢小娘子和谢小郎君吃,他们姐弟俩身份不同寻常,你凡事多照顾着点,知道吗?”
外头的小孩儿似乎应了一声。
方太太就摆了摆手,叫她:“去吧去吧。”
这话说完,才回过头来,脸上带笑,跟房里几个人说:“我家里这个皮猴儿,跟谢家小娘子还是同窗呢,谢小娘子跟谢家小郎君知道这回的比赛,还一起来看了个热闹,给当了评委……”
她不无炫耀地道:“不只是谢家的两个孩子,康别驾的孙女跟李司马的儿子也来了。”
一两金会意地流露出羡慕中带着点妒忌的表情来:“你可真是有福气,小玉交了这几个朋友,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姜兴德听得目光闪烁,低着头,几不可见地舔了下嘴唇。
方太太状似矜持地笑了笑,只是眉宇间的得意之情,任谁都能够看出来。
几瞬之后,她似乎是自觉失态,稍显讪讪地笑了一下,又跟郑玉年说:“郑姑娘,我真是很希望你到我这里来,不一定非得是做厨师,大一点的地方,机会毕竟更多……”
郑玉年举棋不定。
但姜兴德已经定下来了。
他低声同未婚妻道:“玉年,到这儿来其实也好,反正我们在老家那儿也没什么亲眷了,这儿又文风甚重,方太太也是和蔼好说话的人……”
一两金禁不住同方太太对视了一眼——她们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嘲弄。
郑玉年还在犹豫:“爹娘的坟茔都在老家那儿呀,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姜兴德失笑道:“离得又不算远,逢年过节回去一趟,也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