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示意,晏檀川便自然地拿锦帕给她擦拭干净。
容态里带着一点即便当了皇后也改不掉的娇蛮。
晏檀川任由她闹,又抬手,用指腹擦去她唇角残留的糖霜,眼底笑意温软。
“方才撒帐的时候,那些果子是盼着早生贵子的对不对?”
温梨棠忽然想起方才礼官的祝词,歪着头小声问,“可是……”
她话说一半,顿住了。
晏檀川的指尖微顿,他不动声色,伸手把温梨棠揽进怀里。
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声音轻缓:“那是世人寻常的祝愿,于我们,不必放在心上。”
子嗣从来不是他所求,能拥着她坐在这满室喜庆之中,便已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圆满。
温梨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把这件事抛到脑后,转而伸手去摸他冕服内衬的位置。
先前大典上她偶然瞥见他整理衣料时,露出一丝内里绣线的轮廓:“臣妾那日就看见了,陛下衣服里面藏了东西,是不是偷偷绣了梨花?”
晏檀川一怔,没想到竟被她瞧破。
他低笑一声,解开外层衣襟,露出内衬那一朵小小的、绣得极隐秘的梨花,针脚细腻,藏在龙纹之下。
“嗯,给你看。”
温梨棠眼睛一亮,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花,欢喜得弯起眉眼:“原来陛下偷偷藏了臣妾的梨花。”
“旁人都看不见,只有臣妾知道,好不好?”
“是,只给绾绾一人看。”
夜色渐深,殿外的宫人们都远远退至廊下,不敢惊扰殿内。
温梨棠靠在他怀里,絮絮说起白日大典里的见闻。
凤辇碾过海棠落英的时候,礼乐响起时她听见的那支《海棠平调》。
还有宴会上舞姬扬袖撒出花瓣的模样。
说着说着,她抬手勾住晏檀川的衣领,微微仰起脸。
眼尾浸着烛火的红,带着熟悉的撒娇意味。
“陛下,今日你是臣妾夫君了。”
“嗯。”
晏檀川垂眸,目光沉沉落向她。
“从今往后,不止帝王,更是你的夫君。”
他俯身,吻落在温梨棠柔软的唇上。
“绾绾。”
晏檀川声音很轻,像随风飘来的落英。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晏檀川抬眼看向她。
日光落在她眼底,清亮柔软。
温梨棠微微歪头,思索片刻,才慢悠悠开口:“从前我不大信的。”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晏檀川清浅苍白的面上。
她想起那段昏沉高热、反反复复沉沦在梦魇里的日子。
那些破碎模糊的画面,像隔着一层浓雾。
梦里好像也有宫墙、梨花,还有一场撕心裂肺的别离,只是一直抓不住全貌。
“可臣妾病着的时候,浑浑噩噩,总好像做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也有你,只是结局不好,臣妾醒过来的时候,心里堵得慌,说不出哪里难过。”
温梨棠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掌心贴住他微凉的腕间。
“那时候臣妾总隐隐觉得,臣妾好像曾经弄丢过陛下,或是……陛下弄丢过臣妾。”
晏檀川的呼吸微滞。
前世那场难产,那场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消亡的绝望,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记忆。
也是前世的结局,催生了这一世所有的劫数。
催生了那道缠缚二人、以皇嗣为引的诅咒。
直到他饮下绝嗣药,斩断血脉,枷锁才轰然碎裂,换她活下来。
晏檀川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心口旧伤缓缓泛起熟悉的钝痛。
“是真的。”
他低声说,声音沉得融进春风里。
“前世,朕失去过你一次。”
温梨棠瞳孔轻轻一颤,攥紧了他的手,身子微微往他这边靠过来。
她神色惊怔,却不害怕,只有心疼:“前世……臣妾是怎么走的?”
“难产,生下孩子之后身子就不行了,和你这一回倒下时一模一样。”
晏檀川没有细说前世难产的苦楚,不愿让那样血淋淋的画面磨损她此刻的安稳。
只淡淡一语带过。
“前世我们也盼过子嗣,就是这份念想,成了困住你的枷锁。”
“到了这一世,朕饮下绝嗣药,断了血脉,诅咒方才崩碎,你才从鬼门关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把藏了许久的缘由,摊开在温梨棠面前。
温梨棠怔怔望着他,好半晌,鼻尖慢慢发酸,眼眶泛起水光。
她终于明白,这场失而复得的生机,不是凭空而来的奇迹。
“所以太医说,你的药,药性彻底落定,再也不会有孩儿……是为了臣妾?”
她声音轻轻发颤。
晏檀川颔首,抬手,拇指温柔拭去她眼角漫出来的湿意:“是。前世的教训摆在眼前,朕不愿再让你被子嗣、被储争拖入死地。”
“有没有血脉传承,于朕无关紧要。朕想要的,从来只有你。”
温梨棠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脸颊埋在他肩窝,细碎的呜咽轻轻响起来。
她从前只当是一场劫,一场侥幸痊愈的大病,从不知道,晏檀川默默为她付出了这么多。
“傻瓜,”温梨棠闷闷地蹭着他衣襟,带着哭腔,“你怎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乖宝。”
晏檀川稳稳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花香。
“只要你好好站在朕面前,岁岁能笑、能闹,能陪朕着朕,所有代价,朕都心甘情愿。前世留的遗憾,这一世,我们慢慢补上。”
前世的别离已成过往,诅咒消散,红烛已燃。
温梨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却弯起唇角,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角。
“那不管是前世,今生,还是来世,臣妾都要寻到你,做你的皇后。”
晏檀川动容,深深回拥住她,眼底翻涌着跨越轮回的滚烫深情。
“你怪朕吗?“
温梨棠靠在他怀中,方才哭过的眼还蒙着一层薄薄水光,听见这句问话,她身子轻轻一震。
晏檀川的声音很低,带着藏了两世的惶然。
前世那一日,血染红了寝殿的锦褥。
她在剧痛里一点点失去气息,他守在床边,眼睁睁看着温梨棠闭了眼。
这么多年,这件事像一根刺,日日扎在他心底。
他总在想,是不是他想要一个孩儿,是不是他渴求血脉延续,才一步步把温梨棠推到绝境。
“朕想问你。”
晏檀川喉结轻滚,目光牢牢锁着她,藏着深埋多年的自责。
“前世,你难产离世……你怪朕吗?”
温梨棠静静望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看见他眼底压了一世的煎熬与愧疚。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晏檀川的脸颊,擦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温梨棠摇了摇头,声音轻而清晰,没有半分怨怼。
“不怪。”
她往晏檀川怀里靠得更紧,掌心贴在他心口。
“那时候臣妾也盼过,想给你生一个软软的孩子。不怪陛下。”
温梨棠鼻尖又微微发酸,“你那时也痛,你比谁都难。”
“臣妾走之后,留你一个人,独自抱着那样的结局,独自熬着漫长孤寂的岁月,该难受的人,是你。”
“臣妾不会怨你。”
温梨棠仰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气息交融。
“臣妾只是舍不得你,舍不得和你分开。”
晏檀川僵住,心口猛地抽痛,酸涩的热意汹涌冲上眼眶。
这么久,他一个人背着这份愧疚。
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想那日的惨状,一遍一遍诘问自己。
他以为,在温梨棠心底,或许是怪他的。
“绾绾……”
晏檀川声音发颤,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像是怕一松手,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又化作幻影。
“朕一直以为,是朕的执念,害死了你。”
“不是执念的错。”
温梨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困在过往里的人。
“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年年看梨花,看海棠,看日升月潜,年年放孔明灯,就很好。”
她抬起头,吻去晏檀川眼角悄悄漫上来的一点湿意。
软声和他许诺:“前世的苦已经了结了。“
“这一世,臣妾会好好陪着你,好好活着,再也不会那样离开你。”
两世的隔阂、愧疚、遗憾,在她一句温柔的谅解里,慢慢化开。
晏檀川将脸埋在她的发间,许久才稳住气息,低声应下:“好,我们好好活着,再也不分开。”
红烛高燃,跳跃的火光将锦宸殿映得遍室绯色。
摇曳的烛泪层层堆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