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檀川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一边是不敢倾覆的期盼,一边是挥之不去的惶惶。
药的苦意仿佛缠在了空气里,久久散不去。
温梨棠睡得更不安稳了,身子时不时轻轻瑟缩一下。
像是被药的苦味困住,又像是高热烧得浑身酸痛,细碎的哼声断断续续。
听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晏檀川索性脱了外袍,只留素色里衣,在榻内侧躺下,小心地腾出一块地方。
不敢贴着她,只隔着一层薄锦,让温梨棠能感知到他就在近旁。
从前温梨棠夜里怕闷怕冷,总爱往他怀里钻。
如今小家伙无力依偎,便换他靠近,叫她不至于独自困在滚烫的梦魇里。
晏檀川低声同她说闲话,捡那些轻松欢喜的旧事慢慢讲。
“还记得上次出宫,你一眼看中一串糖画,非要兔子模样的,拿到手舍不得吃,捧在手里一路,最后化了大半,还委屈巴巴地跟朕撒娇。”
他声音很缓,像晚风拂过湖面。
“等你好起来,朕再陪你出宫,这一回,多买几支兔子糖画,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糖糕。”
榻上的人没有应答,只有呼吸浅浅起落。
不知过了多久,温梨棠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一点点,很慢很慢。
摸索着,终于碰到了他的衣袖。
温梨棠抓得极轻,虚虚勾住一小块布料,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晏檀川瞬间屏住呼吸,连话都停住了,不敢稍动,生怕惊动这一点微弱的依恋。
他缓缓侧过头看她,温梨棠依旧闭着眼,眉却舒展了些许,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紧皱着。
“朕在呢,”他用气音轻哄。
“不离开。”
帘外,德顺低声在外禀报,说是绣坊送来余下几匹新料子的小样,请陛下过目。
晏檀川目光没有离开温梨棠勾着他衣袖的那只小手,只淡淡吩咐:“放外间案上,朕晚些看,不要出声。”
那些料子,有浅桃,有青樱,花样都是挑的娇软鲜活的,是为往后无数个春日、夏日准备的。
他依旧在不停为他们的以后添置东西,固执地给自己攒着希望。
可心底深处,那道阴影从未散去。
他一边编织来日的美梦,一边悄悄备好所有后路。
若是天意终究不肯成全,他早已想好,黄泉路上,与她同往。
晏檀川目光温柔得快要化开,他微微俯身,在她发间银海棠簪旁,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乖乖睡,朕陪着你。”
天光慢慢沉下去,暮色漫过菱花窗,寝殿里点起了暖黄的烛,两枝烛火静静燃着,将周遭的影子揉得柔和。
温梨棠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指尖松松勾着他衣袖一角,不曾松开。
高热依旧盘踞在她身上,肌肤滚烫,偶尔会无意识轻轻蹭一蹭身侧,像是在寻一处安稳的依靠。
晏檀川一动不动,半边身子悬在榻外,尽量不压到她分毫。
只腾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背,一下下极轻地顺着,哄她安睡。
他低声开口,气息落在温梨棠的鬓边,轻缓绵长:“还记得放河灯那次吗?”
“朕还留着你当时放的那一盏,收在妆匣最底层。”
“等你烧退了,身子养好,我们再去一次。这一回,你想放多少都行,想许什么愿都好。”
温梨棠没有回应,唯有绵长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撞在他心上。
不多时,太医悄悄入内,屏息凝神搭脉。
片刻之后,对着帝王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脉象依旧虚浮,不见起色,只能继续稳住,别无良策。
晏檀川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发怒,也没有追问,只抬手示意太医退下。
待殿门重新合上,寝殿又归于安静。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银海棠簪,簪身微凉。
和她滚烫的肌肤形成刺眼的对比。
晏檀川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凄楚,却又裹着不肯熄灭的期盼。
他微微偏头,贴着温梨棠的耳畔呢喃。
“绾绾,别放开朕。”
烛火噼啪一响,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鬓边茉莉钿静静伏在发丝间。
烛花轻轻爆响一声,细碎火星转瞬便消落在烛台之中。
温梨棠勾着他衣袖的手指,力道忽的松了几分。
晏檀川心口骤然一紧,连忙垂眸去看,却见她只是在昏睡里微微辗转,并没有松开。
只是力气越来越虚,那一点抓握,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衣料上。
晏檀川不敢挪,连呼吸都放得极缓,另一只手伸过去。
小心翼翼覆在温梨棠的手背上,稳稳兜住,免得她稍一动,便和他分开。
夜里风凉,窗缝钻进来的寒气,他怕吹着她,便轻声吩咐外面内侍,把窗扉再合上几分。
晏檀川慢慢和她说着琐碎的小事,都是些不值一提、却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欢喜。
“御膳房新学了做桂花酪,那日朕尝了一口,甜而不腻,想着等你胃口开了,端来给你吃。”
“你从前总爱捧着一小碟,坐在廊下慢慢吃,碎屑沾在唇角,还要朕替你擦。”
“园子里那株你最爱的梨花,已经抽了新的嫩芽,只等着春暖开花。”
“朕同园丁说了,好生照料,一株都不许折。”
这些话,没有回音,只有她浅浅起伏的呼吸,做唯一的应答。
过了许久,温梨棠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字句,只软软地蹭了蹭靠着他的方向。
晏檀川倾耳凑近,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良久,才辨出她反反复复,都在唤他:“陛下……”
一声又一声,微弱,黏糊,是病痛折磨里本能的依赖。
晏檀川鼻尖发酸,低头,额头抵着她汗湿的额,声音哑得厉害,却尽量放得温柔:“朕在这里,绾绾,朕一直都在。”
晏檀川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强忍着不落下来,怕滴在她脸上,惊了她的梦。
他就这么守着,和她同卧一张锦榻,隔着薄锦,陪着她熬过这漫漫长夜。
烛火摇曳,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素色帐幔之上。
夜色沉得像浸了墨,烛火摇摇晃晃,帐内静得只剩下她浅弱的喘息。
晏檀川一直强压着翻涌的悲恸,不肯叫自己失态。
怕泪水落在她脸上惊扰她,怕叫她感知到他心底那快要压不住的绝望。
可方才听见绾绾在混沌里一声声软软唤着陛下,那点苦苦撑住的防线,终究是碎了。
泪珠无声从眼尾滑下,顺着高挺的下颌。
坠落在锦被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晏檀川不敢动,不敢抽气,更不敢发出半分呜咽,只死死抿紧薄唇,脊背绷得笔直,任由泪水一滴滴落下来。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支撑。
他是执掌万里河山的帝王,朝堂之上杀伐决断,万事皆能运筹。
可偏偏救不了身侧这个他捧在掌心宠了许久的人。
他侧头望着温梨棠苍白的小脸,鬓边银海棠簪、软软贴着的茉莉钿。
还有那件为她备好的浅粉梨花衣衫,样样都是按着她欢喜的模样来的。
他还想带温梨棠去看梨花、去出宫买糖糕、再放一次漫天孔明灯。
可她困在这场高热里,一日比一日孱弱。
他早已做好打算,若温梨棠走了,自己绝不独活。
可真到这一刻,他才知晓,比起同赴黄泉,他更怕的,是失去她。
晏檀川睫毛湿漉漉的,泪水还在不断悄悄滚落,却偏要维持着轻柔的姿态。
他抬手,极轻极慢地捋开温梨棠汗湿贴在颊边的发丝。
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小心,不肯碰疼她半分。
晏檀川将脸轻轻靠近她的耳畔,用气音极轻地呢喃,只有自己听得见:“绾绾……别丢下朕,好不好。”
温梨棠依旧陷在沉沉的昏睡里,只无意识地轻轻蹙了蹙眉,指尖依旧虚虚挨着他的衣袖,没有松开。
绵长的痛,悄无声息裹住他,一室烛火,照不尽他眼底无边的凄惶。
眼泪落得静,很快便浸透锦缎,看不出痕迹。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处地方已经溃不成军。
晏檀川不敢擦,怕一动就带出压抑的声响,只微微偏过头。
任由剩下的泪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凉丝丝的,抵不过心口翻涌的剧痛。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贴在温梨棠的鼻尖,细细感受那微弱、飘忽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轻得仿佛稍不留神,就会彻底消散。
“再撑一撑……”
晏檀川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微颤,声音压得低到几乎消融在夜色里。
“朕还有好多东西没给你,好多地方,还没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