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檀川俯身, 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
她赤着的双足悬空,下意识蜷缩起脚趾。
依旧牢牢缠著他的脖颈, 不肯放开。
他快步走回床榻边, 将她轻轻放下,扯过柔软的锦被裹住她冰凉的腿脚。
晏檀川蹲在榻前,双手握住她微凉的双足,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她的肌肤。
他抬眸望进温梨棠湿漉漉的眼眸,眼底满是沉甸甸的悔意。
“是朕的错。”
他低声道。
“物件终究是死物,安抚不了你的心。往后,朕尽量不与你分开。”
温梨棠望着他,泪水还在往下淌,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眼。
像是要反复确认眼前之人真实存在。
“陛下,不要丢下臣妾一个人。”
晏檀川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有力跳动的脉搏。
“不会。”
他一字一顿,郑重许诺。
晏檀川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尖锐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朝堂上所有的政事、奏章。
在看见她这副模样的刹那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的疼惜与自责。
他目光细细落在温梨棠苍白含泪的脸上。
温梨棠声音软软地带着浓重的鼻音,盛满了挥之不去的患得患失。
她伸手紧紧抓住帝王垂落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陛下……”
泪珠顺着下颌滚落,滴在他衣料的纹路里,她望着他。
眼底裹着害怕再次被独自留下的惶恐,一字一句轻颤着吐露心底的依附:“臣妾不能离开你。”
晏檀川在榻边坐下,伸手将裹着锦袍的她小心揽入怀中,衣袍还松松裹在她身上。
带着她方才蜷缩的褶皱。
他的手掌抚过温梨棠的发背,指腹擦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
嗓音低沉沙哑,藏着翻涌的心痛:“朕回来了,不走了,不再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晏檀川低头,鼻尖抵着她泛着薄红的额角。
怀中的人微微发抖,还是牢牢抱着那件残留他气息的衣料。
仿佛那是方才独自等候时,唯一支撑住她的依靠。
过往那些流离的惊吓、囚笼里的孤单,全都化作此刻缠在她心底的不安。
只要身边一瞬没有他的身影,就会忍不住害怕所有的温存都是转瞬即逝的幻梦。
“是朕回来晚了,让你受怕了。”
晏檀川低声呢喃,收紧怀抱,将她连同那件带着她体温的锦袍一起圈在怀里。
温梨棠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紧绷的肩头才缓缓松了些许。
可抓着他衣摆的手依旧不肯松开,低声重复:“不要丢下臣妾……”
“不会。”
晏檀川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郑重。
“朕答应你。”
小家伙还在微微啜泣,身子软软倚在他胸膛。
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眼底的惶恐还未褪去。
晏檀川轻轻拍抚她的脊背,一遍一遍替她拭去不断滑落的泪珠。
心口的疼惜压过了朝堂的规矩。
他低头,鼻尖蹭过温梨棠汗湿的鬓发,声音沉缓而郑重:“朕晓得,你一睁眼见不到朕,便会惶惶不安。”
温梨棠抬着泪眼望他,睫毛湿漉漉的。
满心都是患得患失,小声喃喃。
“陛下是九五之尊,朝堂大事,臣妾不该牵绊陛下。”
她明明心里万般贪恋晏檀川的陪伴,却又清楚帝王肩上担着万里江山,不敢任性强求。
帝王却摇了摇头,抬手抚上她苍白的脸颊,眼底是不容动摇的决意。
“江山固然重要,可朕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日日活在惊惧之中。”
晏檀川扬声唤来殿外的内侍,声音透过纱帐传出去,带着帝王的威严:“传朕旨意,往后早朝暂且改作晚朝。”
“朝中诸项要务,皆移至午后处理,早间不必宣朕上朝。”
德顺闻声一怔,连忙躬身领旨。
心中明白,这是陛下为了贵妃,甘愿改动祖制沿袭下来的朝会时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温梨棠怔怔望着他,眸中泪光晃动,满是难以置信。
她没有想到,他竟愿意为了安抚自己,做出这样的让步。
晏檀川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把那件还裹在她身上的锦袍一并拢在臂弯。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往后清晨,朕可以陪着你醒来。”
“不必再一睁眼,就只剩空荡荡的床榻。”
“可……这般,会不会引得朝臣非议?”
温梨棠的声音带着忐忑,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衣袖。
“非议又如何。”
他语气平淡,却藏着浓烈的护短。
“朕的后宫,朕的爱人,朕要护得安稳。”
“朝堂之事,晚些处置便是,朕不能拿你的心神安稳去换朝堂的片刻时辰。”
晏檀川俯身,在她泛红的眼尾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朕会陪着你,等到你心里的惶恐慢慢散去。”
温梨棠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积压了一整日的不安,稍稍得到慰藉。
可心底依旧残存着浅浅的忧虑。
她将脸埋进他的衣襟,泪水悄悄浸湿布料,轻声道:“臣妾……多谢陛下。”
晏檀川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牢牢抱着她,任由她依偎在自己怀中。
窗外天光渐亮,往日此刻本该鸣钟启朝的时辰,殿内却只有二人相依的暖意。
午后,朝堂之上,百官齐聚大殿。
往日天色未亮便要启奏的早朝,此刻改到日头高悬之时。
文武大臣心中皆是惊疑。
有老臣面露忧色,私下低声议论,窃窃的话语在殿中隐隐散开。
待到帝王升座,政德殿上鸦雀无声。
有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出列,手持朝笏,躬身叩拜,语气恳切:“陛下,祖制早朝,乃是历代沿袭。”
“如今骤然改为晚朝,于朝政运转多有不便,臣恳请陛下恢复旧制。”
话音落下,殿内不少大臣纷纷颔首附和。
人人心中都清楚,这改动,多半是为了后宫那位贵妃。
晏檀川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沉静,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他垂眸看向下方众臣,声音清朗,传遍整座大殿:“朕知晓诸位顾虑朝政。”
他顿了顿,将原因都揽到自己身上:“朕近日,心神受创,夜夜难安。”
“朕每每清晨上朝都头痛难耐。”
“江山社稷,朕不会懈怠。”
晏檀川目光扫过满堂朝臣,语气带着九五之尊的不容置喙。
“所有奏章要务,午后尽数处置,该办的事一件不会落下。”
“若诸位觉得不妥,可上书奏议,但改朝之事,朕意已决。”
一番话说完,大殿之内一片寂静。
众臣纵然心中有异议。
可帝王态度坚决,又明言不会荒废国事,谁也不好再多劝谏。
老臣长叹一声,只得退回班列。
朝堂议事依旧有条不紊,奏章批阅、地方奏报。
一件件处置妥当,并未因时辰改动有半分拖沓。
只是满朝文武心里都明白。
怕是又是因为那位贵妃。
那位贵妃,在陛下心中,重逾千斤。
散朝之后,帝王一刻不曾耽搁,径直回转后宫寝殿。
殿内,温梨棠正坐在榻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件他的锦袍,心神依旧悬着。
隐隐在担忧朝堂的风波。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眼底藏着一丝惴惴不安。
晏檀川走到榻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抚过她蹙起的眉峰。
“朝堂之事,已经安顿好了。”
他低声宽慰。
“不必忧心,朕说到做到,往后清晨,都陪着你。”
温梨棠抬眸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她心里清楚,为了自己,他顶住了满朝的非议。
这份情意沉甸甸压在心上,既有动容,又有几分愧疚。
“是臣妾拖累陛下了。”
她的声音轻轻发颤。
晏檀川摇摇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能护你心安,便不算拖累。”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铺着软缎的床榻上。
殿内安神香袅袅,四下安安静静,没有宫人喧哗。
晏檀川将案几搬到寝殿之内,堆上待批阅的奏章,一边处理政务,一边陪着温梨棠。
他坐于榻侧的矮几旁,指尖握着朱笔。
目光偶尔落在奏章之上,却总会时不时抬眼,看向身侧的人。
温梨棠就安安静静靠在他身侧,没有再像昨夜那般惶惶大哭。
可心底那层患得患失的阴影,依旧没有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