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很平淡的看了他一眼，又瞥向悬在上苍那双巨大猩红的眼睛，充满死寂的眸底戾气深重。
“让开。”桑离道，她脖颈处有道被厉悬用剑割出来的一指长的疤痕，因着伤了声带，导致嗓音很是沙哑，她肌肤毫无血色，惨白到骇人。
她早已遍体鳞伤，出现在这里的也只是一抹执念无法消除的恶魂。
她恨透了这个世界。
九曜怎么可能会让，踏进这道门，便会万劫不复，他近乎急切的道：
“桑、桑离，我知道你经历了许多事，你别急，再等等，一切都会改变。”
一切都会从头开始，她再不会遭受千般折磨，万般苦楚，她会再次变得耀眼，会再次端坐高台，受万人朝拜。
“你相信我。”九曜一字一句道，他会用实际行动将这一切全都改写。
桑离知道他要做什么，可却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充满敌意。
“早干什么去了？”她问，嘶哑的声音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眸底猩红是对所有人所有事的控诉和怨恨。
九曜猛地怔在原地。
桑离一身的伤，字字句句皆是质问怨恨：“既然要帮，为何不一开始就帮？偏生要等我死了，尸骨腐烂了，你才想起来要帮？”
她被洛瑶诸多掣肘，被天道轮番压制，被剧本给洛瑶的金手指碾压，被赶出海鸣星皇宫，被扣上残害雌性，遭万人唾弃，被背叛，被追杀，至亲至友皆惨死的时候，他为何不帮？
要么，他就一直做冷眼旁观的帮凶，要么，他一开始就站在她这边。
可他偏生要等到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才站出来当这个好人？
“怎么？为了彰显你兽神之力的强大吗？为了展现你能改天换日的能力吗？你很高尚吗？你很伟大吗？我应该对你感激涕零吗？”
早已埋骨的她对这世界的一切都恨之入骨，九曜所做一切，她没有丝毫感恩。
她太恨了。
恨不得拉上所有人去死！
洛瑶、慕白、北鸣、索顿、厉悬、菲尔、刑柯、伊斯……还有圣雌城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抨击厌恶，对她喊打喊杀的兽人们，她希望他们全都去死！
九曜被问的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她这些都能挽回，一切都没关系吗？
真的没关系吗？
捅了你一刀，再把你治好，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他亲眼看过的，桑离身上发生的一切，她被误解，被背叛，被压制，被写好的剧本送上断头台……她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就在他眼前，他能风轻云淡用轻飘飘从头再来几个字把这一切消除吗？
能吗？
九曜赫然发现，他来的太迟太迟，做的太晚太晚，密密麻麻的愧疚在他心头泛滥，他连同桑离对视都做不到。
他也无法为自己辩解，说不出他也是被剧本操作的棋子。
在他被她不屈抗争牵动心绪的时候，他就无法置身事外。
他与她，谈不上恶，但也算不得善。
桑离的质问，九曜的沉默，到了天道这里，全都成了她罪有应得的证明。
“听到了吗？九曜。”天道开口，扬着早知如此的得意，“恶毒女配就是恶毒女配，狂妄自大，自私自利，不知感恩，连骨子里都透着阴险歹毒——”
“闭嘴！”九曜猛地喝道，听不得旁人说桑离一句不好。
反观桑离，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对天道对她的点评毫无反应，甚至有些想笑。
“对啊。”她说，青紫交加的脸上，笑容显得有几分诡异，她是无尽烈狱爬上来的恶鬼，要对每一个伤害她的人复仇，她伤痕累累，却依然仰着头，露着高傲的笑，
“我就是恶毒，就是阴险，就是狡诈，就是不知感恩，我就是这么坏，你最好祈祷你永远不会落在我手上，不然我一定会让你尝尝什么叫残忍！”
她会用所有的，最恶毒的手段来对付每一个伤害她的人，十倍、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她的眼神太恨太狠，看的天道都为之一窒。
待到反应过来之后，天道不由觉得荒唐——它竟然怕了一个早已死了多年之人！？
何其可笑。
第285章 千千万万次，我救我自己
一道光门隔绝两个世界，一面平静安稳，一面火海刀山。
桑离站在那临界点，视面前的九幽烈狱如无物，抬步就要继续往里走。
九曜还没来得及再次阻止，天道便怒神声道：“就算一切从头再来又如何？”
“你生来便是恶毒女配，所有的一切全都被注定，哪怕再来一千次，一万次，你也还是该死！”
天道的诅咒振聋发聩，直击魂魄，而桑离只是很平淡的扫了它一眼，即便她早已尸骨无存，也还是高傲矜贵，瞧不上这位高高在上的‘神’。
“你怕了。”她很平静的诉述，一眼便看穿它的伪装。
天道只觉荒谬可笑，“满口胡言！”
它可是天道，它怎么会怕？
桑离冷嗤，没再拆穿它虚张声势的伪装，目光坚定的往前。
九曜再次拦在她身前。
“让我来。”他眸光染上愧疚的烟雨朦胧，下定决心要弥补偿还，小心翼翼向桑离求一个应允，“可以吗？”他声线颤抖的问，卑微的快要匍匐在地。
可桑离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那死寂的眼睛像是刀子一般落在九曜身上，割的他鲜血淋漓。
“我最讨厌你们这样的人。”她说，死的这十年，她总算是弄明白了这一切到底为何。
为什么她一再抗争却总是落败，为什么她明明站在高台还会狠狠跌落，原来她只是旁人笔下棋子，所有一切都为了成就旁人的恩爱缠绵。
简直可笑！
桑离遭遇太多不公，受过太多折磨，导致她根本无法以一种平静的态度对待九曜。
“你凭什么？”她问，嘶哑嗓音被刀割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色。
她恶劣到满身锋芒。
“你凭什么又带着另一个剧本来我这里？”
“你们所有人都是如此，利用我，背叛我！”
“怎么？你要用这种方式救我，然后让人讴歌你的伟大吗？”她言语好似化成刀，刀刀往九曜心里割。
“我不需要你来救赎，我也不需要用我的伤，我的死，来衬托你那虚无缥缈的感情，用我遭遇的苦难，来丰满你为人牺牲的人设！”
“我不是衬托你高尚的工具！”
这个世界的桑离，只要从始至终，唯一纯粹的感情。
什么雪中送炭，什么救赎，她通通不要！
她不要以后被人提及，所想到的都是旁人的被救赎，她要她是她自己，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自己。
九曜清楚她在说什么，他清秀的脸寸寸惨白，直到毫无血色，薄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想说他并非如此，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帮她。
可是不行，他来得太晚了。
桑离不要这样的迟到。
“桑离就是桑离。”桑离说道，即便惨死，她浑身依旧透着从未被驯服的野性与桀骜。
她看向漫天火焰，它们烧不灭她不屈的灵魂。
她会在灰烬里重生。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照亮她一往无前的坚韧。
“不是谁的被救赎，也不是衬托谁情感的工具。”
她眼底闪烁着灼灼亮光，是她从不放弃抗争的勋章。
九曜听到她一字一句道：
“不管我的世界是不是一本书，不管我是不是书中的一个角色，我都要做那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要这世界所有的光，全都照到她身上。
她声音很低，近乎呢喃，落到风里，传遍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震耳欲聋。
她抬起腿，一步一步往火光里走：“千千万万次，我救我自己。”
火焰在一瞬间冲天，炙热的温度烧的九曜疼的近乎痉挛，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桑离被烈火灼烧，就连最后的灵魂都千疮百孔，永久幽禁。
“啊——”
“砰——”
天地在一瞬间变色，万物全都被烈火吞噬，转变成了炙热的白昼，时光飞速后退。
桑离脑子里出现了个叫系统的东西，用电流电她，逼她悔改。
“雄性就是矫情！”
桑离换了桑离重生。
……
回忆在九曜眼前泛滥成灾，他猛然捂住胸口，当时的无能为力好似蔓延至今，愧疚如潮水般涌来，他日夜无法忘怀，那双坚毅赴死的眼睛。
他迅速回神，再次开展大阵，这一次，他不会迟到，他会拼尽一切去救她。
战场喧嚣震耳，赤羽、云舟、珈蓝……全都疯了，其中疯的最狠的要属司夏。
雪貂死死盯着那只压下来的大手，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