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听懂了：“大约就在这几日。”
张止没吭声，像孩子一样吹起飘入伞中的雪，忽上忽下，莫名心生感慨：“蓁蓁，你看这雪上下不定，人生亦复如此。”
“人生如此，结果不尽相同。”谢蕴目光平静，稍微抬起点眼皮：“你瞧，有些雪落在我们脚底，有些雪落在屋檐。”
是这个道理，张止侧首，屈指点在她的眉心，笑：“我若是雪也愿融在你的眉间。”
张止一刻不归，镇北侯府一刻不得心安，芝落守在门口，直至看见两人并着两匹马就着雪色而回，心里才定。
谢蕴撑着伞，张止白了头，除去她嘴角的红肿并无异样。
***
如张止所料，缺钱在哪都是件大事。没钱想要打仗，无疑是痴人说梦，少了军需，大军寸步难行。
数着日子要到小寒，屋外冷的发抖，屋内暖至春天。
内阁五位大臣并张止、杨励齐齐站在殿中，周旻汶端坐高台，为显自己的皇帝尊严，每日见内阁重臣时，从不披狐裘，支着身子听人言，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一个字——钱。
张止在此起彼伏的吵嚷声中意外走神，想起昨夜与谢蕴同时听见大雪压弯竹子声，像是爆竹。
谢蕴同他打赌院里有多少根竹子，不知她此刻数清没有。
谢蕴正沉浸于数竹子之中，院外传来消息，太长公主请镇北侯夫人参加小寒诗会。
所谓太长公主就是当今皇帝的姑姑，封号端宁，曾经想许给张止，但镇北侯没看上。端宁是晋王的妹妹，很受父母疼爱，封地沿海，掌握码头，一年光靠几个码头的孝敬都能活着很滋润。
帖子来的及，催的紧，谢蕴匆匆忙忙的换衣服，芝落亲自上手，替她收紧腰身：“端宁太长公主不是善茬，你若对付不了，派人求贵妃相助。”
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已然被软禁，太皇太后凭晋王之死与九原之乱操纵朝政，小皇帝又想独揽大权，不复三足鼎立，贵妃若涉及其中，张止中间势力难保被两头打成外戚，京中多风雨，无谓再添风霜。
谢蕴想到这里，局势看似错综复杂，其实简单明了，只要张止拿了兵权以后，由军掌政，便可势如破竹。
只可惜，镇北侯并无此意。
能去太长公主的诗会，多是京城贵女，放眼望去她只认识杨宝珠。
杨宝珠看见谢蕴比看见鬼还意外，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姐姐，你怎么在这？”
谢蕴亮亮手里的帖子，挑眉：“太长公主让人送到侯府，点名让我快马加鞭。”
“我都看出来她找你肯定没好事，你怎么还来？”杨宝珠裹着浅黄色羽纱面氅衣，衬着她明艳动人：“你称个病，她能怎么办？”
谢蕴与杨宝珠并肩跨过门槛，笑她心思简单：“躲的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自己送上门，双方都有个台阶。”
太监看谢蕴眼生，又由杨宝珠领着，猫着腰询问：“不知这位有无帖子？咱们这是端宁太长公主的诗会。”
杨宝珠不悦，抬高声音，好让园子里人都听见：“这位是镇北侯夫人！更是刚从灾地赈灾济贫回来的大夫，轮的到你在这问？谁给你的胆子！”
谢蕴暗喜，这句话回的好，她是镇北侯夫人不错，可她更是她自己。
杨宝珠的目的达到了，大半人都朝他们看过来。谢蕴名声大噪应该从她被许给张止那刻开始算，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嫁给镇北侯，都足以在戏班子排好几出戏了。
她无畏迎着目光挨个打量，问一旁的杨宝珠：“端宁太长公主的宴会怎么在赵府？”
“她欲嫁给你夫君，张大人不愿，年岁大了一年年等着不是长久之计，左挑右选嫁给赵同之。”
赵同之。
谢蕴沉思了一下，想起了其中的关系，喃喃道：“赵同之是当今内阁首辅赵先岭的儿子，出身燕州赵氏。”
这是门好亲事，本朝公主下嫁与寻常妇人无异，不存在尚公主一说，首辅儿子娶天子女儿，面子里子都有了。
杨宝珠此前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无疑是女子的中心，不少人上赶着巴结，自从谢蕴到了之后，她寸步不离手在她身侧，倒叫谢蕴有些不自在了。
“宴会么，逛逛园、对对诗，整日参加，也无聊的紧。”
谢蕴对赵府的园子只有一个感觉——富！
时至冬日，高洁如南阳张家，不羁如镇北侯府，院里多是梅花松竹，赵府却离抄手走廊一尺处，特设地龙，依次种满各色奇花异草。
宝珠来过多次，看着谢蕴脸上的惊讶，神色自若道：“我第一次来和你的表情一样，不过再好看也没用，活不到明年春日。”
“地龙也养不活么？”谢蕴奇怪。
宝珠摇头，很是惋惜：“不是因为这个，春日有春日的花要赏，到时赵府的下人会把这些尽数拔去，四季如此。”
母女俩的奢靡之风一脉相承。
谢蕴探手摸到花瓣：“宝珠，这叫什么花？真好看。”
宝珠在这方面毫无建树，正准备如实相告，听见后面一道女声。
“此花名为百两金，是刚从南面的品种，张夫人若喜欢我让人送一些过府。”
两人同时回首，身后立着一位女子，眉目清秀，气质优雅，说话时嘴角总是挂着一抹笑意，谢蕴福身行礼，识出了人：“太长公主万安。”
“我已嫁作赵氏妇，不必再提以往名衔。夫人喜欢百两金？”
谢蕴恭谨回道：“侯府冬日寒冷，百两金过府怕是真要百两金去养，我恐侯爷责罚。”
端宁听了这话既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也好，我从不做强人所难之事，前头还是贵客要招呼，席间再与张夫人请教勤俭持家之事。”
宝珠愤恨不平，等端宁走远，才道：“她守着码头，自然过的轻松。说什么勤俭持家！好像寒碜你似的！”
***
除去逛园子能让谢蕴稍有兴趣，其余时刻她意兴阑珊，坐在席中百无聊赖开始玩起杯盖，脑子在想院中到底有多少棵竹子。
“张夫人，”端宁太长公主的宴会，她自然坐在主位，说话间温温和和：“茶不是这么喝的，夫人没有学过煎茶与点茶吗？”
谢蕴微微一愣，席上众人目光投向此处，无非是想看看她小门小户出身，要如何圆过去。
若是平常女子，非要在此刻羞红脸不可，谢蕴反其道而行之，将皮球踢回去：“倒要请教。”
端宁被这话噎了一下，错愕一闪而过：“夫人不会，我让府中女婢去侯府小住几日，担保下次一定惊艳众人。”
谢蕴抬眸冷冷看着端宁，没来由的收手，皮笑肉不笑：“好啊，多谢太长公主。”
端宁原以为她会暴怒，会拒绝，却不想一拳打在棉花上，女子神色自若应下，想发作的由头被春风化雨的语气压下去。
宝珠坐在谢蕴的下首，似想说什么，谢蕴按住她的手，微微抬头，小事上无畏起不要的争执。
“太长公主若是不嫌弃，也可一同过府，我夫君与您是旧相识，太长公主不必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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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冬日寒凉, 消遣的乐子也少，无非踏雪寻梅、诗词对唱。
谢蕴抱着手炉，案上是并着五叠精致水果：“寒日新鲜水果不易得, 太长公主好厉害。”
她语气平平，声色中暗含艳羡之意，给在场端宁的狗腿子机会：“太长公主深受三朝帝王的喜爱，只要河水未结冰，东海龙王的珠宝都能运过去。”
端宁嗔怪的看那人一眼，好似责怪：“说这些做什么？”又再次温和的询问：“你喜欢，我就让人下次送到侯府。”
谢蕴歪歪头，眼里闪过一丝锐利, 不过转瞬即逝, 随即换上她今日的小白兔语气：“好啊。”
能够施舍给别人的当然不会是好东西，谢蕴没什么兴趣。
大家族养几个小戏班实属正常不过，谢蕴看着戏台上咿咿呀呀唱戏的人欣赏不来, 端宁一双眼睛今天都盯在她身上，敏锐的察觉到这点：“张夫人，要不换一出戏？”
谢蕴侧首, 端宁太长公主看起来丝毫不跋扈，一场宴席却追着她杀。
说完不等谢蕴答话, 端宁眼神一动，戏台上立刻换了一波人，浓烈的油墨重彩下不难看出男子容貌姣好。女子么，相貌平平。
“蕴卿, 你我本不是夫妻，又何苦痴缠我？身为女子，怎能如此下作？”
“我只想同你做夫妻！”唱完这句词, 女子宽大的水袖搭在男子颈间，勾着他踉跄前进。
…
宝珠脸色不好看，扭头看见谢蕴泰然自若，饮着茶水看戏，指骨泛白，心里陡然间生出一团怒火，端宁未免欺人太甚！
“这戏不好看，撤了！”宝珠说话分量不浅，台上人愣了一下，无助的看向端宁，淫词艳曲，唱不唱还需听主家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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