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玉闻言,不由得微愣片刻,原是容时的“表弟”,想来这都三百余年过去了,竟还未坠入轮回,想来执念许是有些重了,席玉正沉吟间,目光不经意掠过玉茗,两人视线短暂交汇,而后迅速错开,各自别开了眼,神色间存在着些许不自然。
乐璃瞧着两人的行径,悄然扯了扯容时的衣袖。
容时循着乐璃的小手望去,旋即,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乐璃柔润的脸庞。
走?
容时唇角含笑,默默退走,傅砚见状亦迈步紧随其后离开,乐璃拉着一旁还在情况之外的阿乌走了,不多时,偌大的原地便只余下席玉与玉茗二人,空气之中流露着微妙。
缄默良久后,不知是被此番怪异的氛围所迫,还是循了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意愿,席玉缓缓回正目光,落在玉茗的脸上,望着眼前这张扰乱他心绪的脸,喉结微动,终是轻声开口,“你……怎在此处?”
玉茗再次听到席玉的声音,不由地一愣,指尖轻颤,回过神,对上席玉平静的神色,“我怎么不能再此处?”
席玉心中微叹,再次开口,“你怎么遇上容时他们的?”
玉茗脑海中蓦然闪过忆姝,一丝复杂的犹豫,霎时覆上了她的眉间,良久后,似是妥协,轻声叹了口气,而后才听到她的回答,“忆姝发觉容时身边的女子与君璃长得极为相似,便悄悄暗中观察,偏生被容时撞破了,容时威胁了她,不允她的此番做法,忆姝便找了我帮她去探查乐璃……”玉茗说着目光再次避开席玉的眼神,“遇到乐璃之时……不小心与她发生了些争执……”玉茗声音减弱。
席玉听此,也知晓了大概。
席玉微一蹙眉,眉宇间掠过一丝冷意,眉峰染上了些许不悦。
玉茗的心渐渐坠落,语气微凉,“我知道,是我的错,你看不惯我这种做法也对……你若是不想看见我,我离开便是。”说着不在去看席玉,转身便要离去。
转身欲走之际,一只大手倏然牢牢抓住她的手肘,玉茗眼神微闪,停在原地,微微仰头,竭力将欲出的泪意逼了回去。
席玉上前一步,手却依旧牢牢攥着玉茗的手肘,指尖力道未松分毫,垂眸看着玉茗,眼中情绪纷杂,玉茗察觉到他的目光,稍稍撇过脸不去看他。
“没有说不想见你。”席玉的话语在耳畔传开,玉茗下沉的心骤然悬停。
席玉望着玉茗的侧脸,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沉着片刻后,“你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玉茗闻言眸光倏地闪烁了一下。
席玉斟酌了微许,继续开口,“你与忆姝感情深厚,你为她赴汤蹈火做这些事情,她可曾想过你?”
玉茗眼神闪过一丝迷茫,她不知如何回答席玉的质问。
她与忆姝同生在凤凰一族,忆姝受的父母的名望,族中之人面上功夫做得,私下却又是一番面孔,而她身为族中长老的女儿,年少时并非如今这般模样,这一切从他在她双胞胎兄长不幸离世后,都变了,他的父亲一直以她的兄长为荣,在兄长还在世之时,教导他们仙术,兄长的天赋永远在她之上,学得永远比她快上些许。可即便如此,父亲还会摸着她的脑袋,温言软语宽慰她……兄长的离世让他悲痛欲绝,一时未能接受。一日,母亲将她带入兄长房中,流着泪,为他换上兄长生前的衣衫,而后牵着她的手,走在漫天飘雪的庭院里,缓缓行至父亲的房前。
“玉潜,我带玉珏来看你了。”母亲推开门,昏沉的房内,父亲坐于案前,冬日昏暗的光自敞开的门而来,玉茗朝父亲看去,昏暗不明的房内,父亲执笔的手停在宣纸上,落下的笔墨晕开,墨色铺张。
良久后,父亲起身,一步一步踱到玉茗跟前,半蹲在地,轻仰着头,眼中遮盖着一层水汽,水汽之后是她看不懂的情绪,父亲打量她许久,将她搂紧,冬日里身体的寒凉,在这一瞬被尽数驱散。
“小珏。”这一声呼唤清晰第落入耳畔的刹那,方才被驱散的寒凉,竟变本加厉地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自那以后,父亲好似从兄长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母亲不在为她制女裳,她穿着兄长那般的衣衫,在父亲的教导下学习仙术……
族中之人不解,对玉茗的眼神愈发怪异,但碍于长老的面,从未当面议论。
玉茗与忆姝的境遇,让两个人在族中惺惺相惜。
第63章
◎“你受到伤害,我也不好过。”席玉放缓了语调,眼底凝着真切的忧虑。◎
命运的齿轮开始偏转,是从那一次德英娘娘回凤凰一族参与盛典而起,那一次德英娘娘碰巧遇到了忆姝被几个小孩冷眼欺凌,旁人也冷眼相待,德英娘娘注意到了她,询问一番后,得知她的身世后,可怜她的遭遇,便将她带离了族地,收在膝下教养。
那日,忆姝大喜过望,找到玉茗,将喜悦分享与她,玉茗凝望着她脸上的光彩,心中百感交集,既为她能脱离苦海而欣慰,又为自己将落入孤寂而黯然,但玉茗还是祝福了她。
自那之后,忆姝便未曾回国凤凰一族,也对,这种伤心之地,谁会回来。
再次见面之时,玉茗随着父亲前往天族参加盛宴,看到了德英娘娘身侧的忆姝,如今的她,不再是受人冷眼的凤凰遗孤,而是一身华光、受万人敬仰的忆姝小仙君。
起初,玉茗并未与忆姝相认,万千心绪在胸中搅作一团,她闷声饮了几杯果酒,不知走到了何处,夜风吹得她有些晕乎。
“可需要相助?阁下瞧着有些许不适。”清朗温润的嗓音随着夜风漫入玉茗耳中,顿时,醉意褪去了不少。
玉茗心一松,缓缓回身,正欲问路,就见一袭清湛蓝衣的男子静立在眼前,她倏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唇角带着笑意,如微风轻拂她的心尖,玉茗只觉着酒意仿佛卷土重来。
她静立原地,席玉见她不语,上前几步,玉茗看着眼前男子行至自己面前,他鼻尖微动,微微俯身,玉茗瞬间脖子耿直。
“饮酒了?”席玉站直,认真道。
玉茗怔忪片刻后,微微颔首。
“方才我在你身后,看你脚步虚浮,现下又面色潮红,饮酒还需适量。”席玉清明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玉茗的脸。
霎时间,玉茗只觉着自己的脑海中混沌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只得愣愣地颔首应下。
“我是药王殿的弟子,前方便是药王殿,若是不嫌弃,阁下可随我来喝杯解酒茶。”说着时,眼神绕过玉茗,朝其身后望去。
不知为何,玉茗觉着自己不应麻烦他人,但脚步却像是循着心底的某种牵引,跟在席玉身后进了药王殿。
进入药王殿,草药味浓郁扑鼻,环视一周,玉茗又见一白衣男子,站于药王殿的大窗台前,身形颀长,清冷绝尘的气质让人望而却步,玉茗认得他,他是天君的三殿下,容时。
玉茗进殿的脚步微顿,席玉察觉后,对其轻声道,“无需理会他。”
“……”
玉茗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片刻后,席玉将斟好的醒酒茶递与玉茗,玉茗接过茶道了谢,一口热茶下毒,酒意瞬间消散大半。
“还不知阁下是何许人也?”席玉眼眸含笑瞧着玉茗。
玉茗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摩挲着。
“我是凤凰一族玉潜长老……的孩子,此次与父亲一同前来天界赴宴,不慎迷了路。”
席玉轻轻点头,“我乃药王殿弟子,你唤我席玉便可。”席玉说着便朝容时那处撇去,忽然微微俯身,在玉茗耳边小声嘀咕,“看到窗台前那位了吗?”温热的气息拂挠玉茗的耳尖。
容时的气质出尘,实属是让人很难忽略的存在,玉茗微微点头。
“他便是三殿下,容时,他不爱讲话,不必理会他。”
容时正看着外头的天幕,细碎的声音入耳,他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
“席玉。”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殿外传来,熟悉的女声让玉茗喝茶的动作顿住。
身前的席玉朝殿门看去,玉茗回神,也循着声音望去,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玉茗垂下眼眸,热茶的雾气熏蒸着她的眼,模糊了视线。
“来找容时?”席玉对着忆姝道。
忆姝瞧见了容时的身影,有撇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她眼中快速掠过一丝不解。
“玉茗,你怎在此处?”
玉茗闻言,心中有些许不快,两人重逢的场景,没有一句寒暄,而是质问。
席玉将视线落在玉茗身上,两人都是凤凰一族,姑且是幼时相识。
玉茗抬起眼,微笑着,唤了她一声,“忆姝仙君。”
席玉觉着两人氛围不对,“你们两位老故人见面怎地如此?这位小兄弟有些醉了,又恰好在药王殿前迷了路,我便将其带进来喝解酒茶,忆姝你怎么审问犯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