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虽不明白少横有何特别之处,值得殿下特意吩咐盯着,却依旧顺从地愣了一下,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同重明交代完后,容时离开了扶苏殿,衣袂翻飞间,到了药王殿。
药王殿内,浓郁的草药香扑面而来,殿中丹炉正熊熊燃烧,炼制着丹药,一旁铜锅中的草药早已煮开,沸得溢出来,水汽氤氲,席玉俯身埋在各色草药之间,耳边骤然传来草药沸腾的声响,他即刻起身,发现已有人先他一步施了一道术法,稳稳将灶火熄灭。
看见来人,席玉挑了挑眉,放下手中草药,“你回来了!”
“你可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天可给我忙得!”席玉又开始一边收拾着草药,一边叹道,“你之前常来药浴,德英娘娘忧心你的伤,天天来我这打探消息,我都担心她误会我们照料不周,让你伤情反复。忆姝也没闲着,总偷偷跑过来问你近况,我真是被问得焦头烂额,一个头两个大!”
“……”
容时缓缓垂下眼眸,宽大的手掌轻轻一翻,一株泛着莹润仙泽的草药便凭空显现。席玉瞥见那草药的瞬间,放下手中草药,惊喜般上前,拿起容时手心里的草药,凑近了细细打量。
席玉先前的抱怨瞬间烟消云散,捧着草药喜不自胜,“真是我的好兄弟,我定会为你掩护得好好的!”
容时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席玉身上,始终沉默不语,席玉被他看的一股心头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又有事?”席玉被看得心里发毛,握着草药往后退了半步,谨慎地眯起眼。
“这次——你要同我去一趟。”
“?——!”
“我已寻到君璃,但她不记得我了,也不记得魔族的一切,且她现在有了新的身份——朱雀乐璃。”
席玉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几分诧异,随即抬眸看向容时。
“朱雀?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容时不疾不徐地微微垂下头,墨色发丝随动作轻晃,随即缓缓轻点了下头。
席玉面露疑色,眼神里写满困惑,“你的意思是,君璃不仅活了下来,竟还脱胎换骨,成了神族?” 这般离奇之事,说出来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席玉思索了片刻后,想到一种可能,瞪大了眼睛,“莫不是夺舍?”
“……”
容时眼神一凝,直直看向席玉,薄唇未动,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沉静。
“哦!”
“君璃的母亲本是朱雀一族的族人,她的父亲是魔族君翼,两人故去后,君墨对外程君璃是他的女儿,且君璃在魔族时身体里的朱雀神脉被隐匿起来,几乎无人能察觉端倪。”
“啊,原来是这样吗?她竟然不是君墨的亲女儿。”席玉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容时的声音冷不丁打破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开口问道:“回芜草当真能恢复记忆?”
席玉愣了片刻才缓过神,回芜草他确实听过,但他对回芜草的了解却仅存于古籍记载中,书上记载此草药生在于瀛洲,有助人恢复记忆的功效,不过他还未曾来得及研究过此草药。
“回芜草恢复记忆的功效,古籍中确有记载,” 席玉慢慢说道,“但人为刻意抹去的记忆,它却无能为力。” 他摩挲着手中的草药,顺着线索推断,“君璃应该是被人救起了,而她的记忆,很可能是被人特意封印或抹去的。”
容时沉声而立,对席玉的话不置可否。
容时眸色未变,目光重新投向席玉,声音低沉而清晰,“她体内还有火玄石的力量,火玄石暂且压制住了她体内的魔族血脉,所以现在在外人眼中,她就是一个朱雀神族的身份。”
席玉攥紧了手中草药,喉间溢出一声倒吸冷气的轻响。
火玄石?
这遥远得近乎尘封,又沉寂如万古寒潭的事物……
看来其中牵扯过多……
沉默在殿内凝滞片刻,席玉收起脸上的诧异,神色一正,掷地有声道:“我同你去!”
第27章
◎微澜,明澜,保佑她吧……◎
乐璃和阿乌很快就启程回虎啸山,离开的那日清早,乐璃推开客院的门后,愣了一瞬。
明熙长老背手而立于门外,苍老的面容带着笑意,晨雾浸润了几分他的衣衫。
乐璃脚步顿住,在其身后的阿乌不明所以,从旁边探查半个身子,只见一个老人站于前方,面容慈祥,阿乌的心沉了几分。
他又想起了爷爷。
乐璃随即出了门,来到明熙长老跟前,“明熙长老,您这是有何事?”
明熙长老弯了弯嘴角,背于身后的手回到身前,掌心朝上,幻化出一个一劈死你闪烁着焰光的羽毛。
“这是朱雀火羽,我们朱雀一族自古一来就有一个传统,亲人要为刚出生的朱雀炼制火羽,这火羽凝着纯粹生机,能护佑孩子平安康健、顺遂长大,这本是我炼于明澜的孩子。”说到此,明熙长老脸上的笑意退了几分,垂下眼眸,凝视着手中的火羽。
“可惜无缘了。”
明熙长老说着抬眼望向乐璃,乐璃闻言皆是一顿,她远离族人,也无双亲,对这些东西倒是不慎在乎。
“乐璃姑娘,我知道这很冒昧,但可否圆了我老头子这个梦?”明熙长老眼中竟然带上几分祈求。
阿乌在一侧,也听懂了个大概,也期盼般的眼神向乐璃投去。
乐璃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缓缓点了点头,将明熙长老手中的火羽接过,火羽在她手心炸出流光溢彩,一时之间有些晃了她的眼。
明熙长老再次露出慈祥的笑,“愿它保佑你,孩子。”
乐璃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火羽出神。
乐璃和阿乌离开了,明熙长老背手立于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面上依旧带着笑,记忆中闪现出明澜第一次离开朱雀神山,他也如这般站于山门。
“微澜,明澜,保佑她吧……”
苍老的声音裹挟着的祝福袅袅飘向了远方的路。
两人赶路一上午,乐璃发觉阿乌今日没有往日那般活跃,眉宇间藏着淡淡的低落,恐怕他是又想了老乌木神。
乐璃未曾多言,望见前方的错落的屋舍、热闹的小镇子,想着肚子也有些饿了,心念一动,带着阿乌走进一家茶楼。
茶楼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唱戏的、说书的、弹曲儿的,阿乌被这鲜活景象吸引,满心都是新奇,又变回了往日那般鲜活好动的模样。
乐璃拉着阿乌在说书人附近找了个空位坐下,递过碎银点了茶水与点心,而后与阿乌一同坐定,凝神听那说书人娓娓道来。
细细听了一番之后,发觉此处的说书人讲的仍是那场流传甚广的神魔之战,这故事于她而言早已熟稔于心,可架不住世人对这类热血传奇向来情有独钟。
听着听着,乐璃眼角余光瞥见对面的阿乌又没了动静,闷闷地撑这自己的脑袋。
这是又怎么了?是又触及什么伤心之事了?
“阿乌?怎么了?”
阿乌神色恹恹,“我又想起爷爷了。”
乐璃和阿乌相处的这些时日以来,乐璃也渐渐知晓了他同老乌木神之间的过往。
乌木神树生长与瀛洲,瀛洲常年云雾缭绕,但在天魔降世祸害人间前,瀛洲小岛还未曾远离陆地,也没有这般雾气弥漫,后来天魔乱世,天地动荡,瀛洲岛漂离陆地,飘荡于海中,那是的瀛洲岛还没有阿乌,老乌木神在瀛洲仿佛置身与三界之外之地,也曾离开瀛洲来到人界,终究不惯尘世喧嚣,便又回到了瀛洲,他自枝头折下一截嫩枝,轻轻插在瀛洲的土地上,很快乌木枝条便活了,慢慢张出枝芽,逐渐长成一棵小树,那便是阿乌的原身。
阿乌历经三百年风霜,终得化为人形,他便与老乌木神相依为命,在瀛洲这方净土安稳度日。
直到那一天,魔君君墨踏破瀛洲云雾,威逼老乌木神使用生还之术,复活一人,但那有那般如意之事,最后并未如愿,盛怒之下,魔君强行将老乌木神掳回魔界。阿乌因去了后山侥幸躲过一劫,他远远望见爷爷被魔君裹挟而去,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因阿乌是老乌木神的树身所出,两人之间自有血脉相连的灵脉感应,老乌木神的意念穿透虚空传来,老乌木神宽慰他无需担忧,好好守在岛上不要离开,切莫被人发现,阿乌素来对爷爷言听计从,此后漫长的等待岁月里,隐匿于瀛洲深处,日复一日盼着老乌木神归来。
可没过多久,阿乌满心焦灼地试图与老乌木神重连感应,发觉空茫一片。
他感应不到爷爷了……
在后面的日子里,他渐渐发觉老乌木神树的仙泽在慢慢褪去。
他沉静地站在老乌木树下,一次次地试着去感应老乌木神,直至日暮,月升,日出……
无声之中,泪水滴落于地,阿乌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