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瑜问道:“除了这一件呢”
储钰想了想。
“并没有,阿姐昨夜捉拿逆贼后就被圣上召入宫中。”
储楚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想要进屋里,脚下却是半分也走不动了,她望着院子里那颗梨树。
那是曾经母亲亲手种下的。
现在冬季看不出什么生机,只是光秃秃的枝干挂了一层雪,或许早就死了,这树好几年都已经不发芽有叶。
就这么孤零零的长在这儿。
看着还是活木,其实若是刨开泥土来看,说不定早已经烂断了根。
她跪在地上,抽出刀来去刨。
沉默的,用刀将冻实的土地,劈开,用刀鞘刀刃,最后到自己的手。
雪冻得很实,她一言不发,只是那么挖着,掘着。
“明玉”
林瑾瑜抓住她的手,看到她的脸,她的眼,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跟她一样跪到地上。
他松开她的手,深吸了口气。
“我帮你”
他捡了一块薄薄的石头,拿起来就开始跟着储楚挖。
他一个郎君气力有限,挖了一阵浑身都发汗,但一刻也不敢停,挖到后面也扔掉了石头,用手学着储楚在地上挖土。
又冷又硬,磨得他指尖发痛。
他抿紧了唇,继续挖下去,渐渐的两人挖出来一个小坑。
储楚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树根,脸上没有表情说道:“果然,白费功夫”
林瑾瑜望着她的侧脸,只觉得心中骤然痛楚。
他的声音哽咽。
“明玉”
储楚看着他说道:“哭什么?”
林瑾瑜跪着直起身子去抱她,储楚没有拥抱他,亦没有推开他。
储楚的声音有点闷。
“林三郎君是料事如神的神仙嘛?算准了我的事”
她的手指全是泥土。
林瑾瑜的衣裳是白色,颜色浅到至极,只是一点点的脏污就会很明显。
她看着林瑾瑜的衣摆,将自己的手按在上面。
林瑾瑜捧着她的脸。
“明玉,你别难过了,我……我在这儿,我会陪着你的”
储楚觉得这人很是奇怪。
自己分明什么也没说,他哭得泪流满面,却说会陪着她的话。
她仔细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眼睛鼻子嘴巴,分明与旁人没什么区别,一样的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
储楚沉默了良久。
“我没难过,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
储楚很慢的抱住了林瑾瑜,低声告诉他。
“我很想杀一个人”
良久的沉默……
她的泪落到了林瑾瑜的脖颈间,很轻的一滴泪,甚至泛着一点凉意。
却让林瑾瑜品尝到了烈火焚烧般的灼烧疼痛。
从那滴泪滑入,他四肢百骸间连着手指的骨头缝里跟着疼起来。
搂住储楚时,手都微微发着抖。
林瑾瑜喉间艰涩,他只能说:“好,我会陪着你的”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的”
除非你不愿意让我陪着你。
林瑾瑜怕雪地里太凉。
他轻轻握住储楚的手。
“太冷了,我们到廊下去吧”
储楚看着远处的一点雪景,林瑾瑜用铜盆打了热水,一点点将储楚的手指洗干净。
用帕子擦干净。
他很认真的将储楚的每根手指擦干净。
储楚说:“我想喝酒”
林瑾瑜说:“我帮你温一温”
储楚喝了三四杯就罢手,她闭着眼靠在门上,林瑾瑜慢慢挪了过去。
轻轻地将储楚的头扶着倒在他的腿上,枕着他的腿,给她揉太阳穴放松。
“你睡吧,我守着你”
他拨弄了一下炭火,将白绒披风盖在储楚的身上。
第59章
◎“护送”◎
廊下有一处供人休憩的小榻。
原是夏日里在外吹夜风的,后来储楚会坐在那儿看看院子里,就一直没有搬走,只是用屏风遮挡了风雪吹入。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
林瑾瑜怕她觉得冷,将披风盖的她上下严实,他悄然的用眼神描摹她眉眼的弧度。
见她梦中眉心微蹙,知她心中必然是烦心事缠身。
他能做的也只是将炭盆的里火拨弄得更旺点,让她不会冷到。
储楚没睡多久,只是几杯酒,吃不醉她。
只是不睡一会,她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让那些犹如海浪扑面而来的汹涌情绪如何平复。
眯了一刻钟,梦里她走在大雪天里,风雪肆虐得紧,几乎推着她走,压根看不清楚眼前的路,走了一阵脚下一滑摔进了雪地里。
寒气包裹住了她。
储楚有意试探,圣上回避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刚刚得知的时候她的头像是有针一样的器物在扎。
她想了很多,想了母亲父君在府里时的情景。
想了母亲教她使刀练剑。
最为清晰的是母亲说大明需要一个圣贤的君王,如今的大明已经是由贤明君王执掌的江山。
君王守护大明,而储家的孩子要守护君王才行。
最后是母亲父君的棺椁,和漫天黄色的纸钱。
还有李弦对她说的话。
一脚踩空的失重感让她醒过来,她闭嘴眼睛没睁,听着林瑾瑜的轻轻的动作。
拨弄炭盆,衣料发出点摩擦声,鼻尖还有点难说清楚的什么香气。
那不是自己的,储楚很清楚。
意识到是林瑾瑜身上的后,她坐了起来,肩膀被人上披上来披风,她其实一点也不冷。
她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林瑾瑜。
她的未来夫郎。
露出来的皮肤都很白皙,衣服是一件素色的,衣摆绣了点花草,看着有点仙气儿,很规矩的坐在这儿。
见她醒了,没多问别的,比如挖得乱糟糟的泥地。
比如她的眼泪。
好像她只是在这么冷的天与他说了两句别的,随后她困了,就躺在他的腿上休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林瑾瑜将她胡乱丢在院子里的长刀捡回来了,用帕子擦干净上面的泥土。
储楚说道:“林三郎君,多谢了”
林瑾瑜其实跟她说过想要她直接叫自己的名字的,比林三郎君这样的称呼要显得亲近些。
只是储楚每次都想不太起来。
林瑾瑜将长刀递给她。
问她:“年前能归来吗?”
储楚说道:“可能要迟了”
她看着林瑾瑜,主动说道:“你就问我这个吗?”
林瑾瑜有些愣,他身子朝储楚倾了点,小声问道:“还有什么啊?”
储楚看着他的脸。
说道:“算了,你不知道也是好的”
储楚说道:“我走了后,便要依托你多来陪陪阿钰,若是有什么事撑不住,便去找尚书大人的独女赵欣”
“你见过的,赵令仪”
“她虽然行事缺章法,喜玩乐,”
林瑾瑜乖乖点头。
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储楚说道:“明日一早。”
林瑾瑜垂下眼睫,他的眼睛不看人时,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最为温顺,无论是头发,衣裳,看起来就是那种高门大户的尤其守礼的郎君。
储楚看了一会,林瑾瑜这会记起来他袖子里还有的那匹小马。
他拿了出来。
“阿钰给雕刻的,说是一人一半,合起来就是一匹完整的小马”
“还可以摆在桌上”
他垂着眼将那匹合在一起的小马放置在地上。
又弯腰捡起来,分开了递给储楚一半。
储楚拿在手里看了看。
最后握在手心。
储楚是第二一早天色刚刚蒙蒙亮就出府,自府外往京都大门赶,到到了大门与大部队汇合。
清点出了人数,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等等喂”
一抹亮眼的红金色从城门口跑过来。
她拦下储楚的马。
“明玉”
她跑得气喘吁吁,眼睛发亮。
“这个给你,带着路上喝”
她撞一个小葫芦给塞到了储楚的怀里。
“天冷了喝了好受”
她赶时间的跟储楚挥手。
“你们赶快走吧,你放心好了,你弟弟我会看着的,明玉,过年了回来找我喝酒”
时间紧迫。
储楚说了好便没再多停留,赵欣折回去上自家的马车,正巧看见了林瑾瑜立在城墙上。
就这么远远的望着。
赵欣上去,说道:“林三郎君来送她,为何不直接去见她,你躲这儿她怎么知道”
林瑾瑜说道:“见了面又能怎么说呢,我现在还不能说,能这样瞧着她就好”
他尚未过门,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都暂时不太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