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一阵,殿内又摔起东西来。
赵纤还没走,在殿外侯着。
其实是请罪。
小侍清瘦的身躯,挡着寒风,炉子上煎的药终于沸开。
两人加紧了扇风。
盯着时辰。
金喜出来查看了三四次,头上的帽子都歪了。
衣衫上也沾了茶叶。
伸手召来个年岁轻看起来颇机灵的内侍。
“你拿着这令牌,尽快出宫一趟,去请提督大人,快……一定要快”
那内侍肩膀上一重,立刻低下头道是,就转身去了。
金喜险些站不稳。
赵纤扶了一把。
“姑姑小心”
金喜连忙说道:“尚书大人”
她扶了一下帽子。
站稳了身子,躬身行礼。
“多谢了”
赵纤问道:“圣上如今怎么样了?”
金喜叹了口气摇摇头。
“不知道大人跟圣上说了什么政事,可真不该跟圣上起了争执,损伤了圣体……”
圣上倒在床榻里。
“药……快给孤拿药啊!你们想要人头落地吗?”
金喜连忙又冲了进去。
“圣上!”
圣上使劲拍自己的头。
痛到不能忍受,她开始疯狂的用头撞击床沿。
里面的金喜和一众内侍乱成一团,她们不敢上前去阻拦圣上,却也无法看着圣上如此伤害圣体,余是一窝蜂的上前去将什么茶盏,烛盏通通扔远了。
用手垫,用身子挡。
李弦挣扎着将她们的手推开。
“滚开,孤的命令也敢不听”
圣上双目充血,赤红一片,束发的高冠早已被不知道扔到何处去。
发丝散乱,身上的衣饰也散落一地。
外头药好了用雪铺在托盘上,将药碗放置在上面冷却,盛上来,金喜连忙奉上去。
“圣上,药好了”
李弦连忙捧上药喝了下去,药见底,李弦的头痛却是半分消减都没有。
太医哆哆嗦嗦说要等一会。
李弦摔了碗,抓住太医的领子。
“要等多久,孤要马上止疼,马上!”
太医年事已高,早白发苍苍,此刻已经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枯树皮一样的手指,颤颤巍巍。
李弦目光一下就瞥到床旁墙上悬挂起的长剑,一把就将其抽了出来。
利刃出鞘,寒光阵阵。
殿内所有人都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噗通一声全跪倒在地。
“圣上,息怒啊”
李弦抓起太医,将剑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你治不了孤,你就是个庸医,孤要杀了你……”
太医年纪大了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早已经嘴唇发白,快要晕厥过去。
“孤要杀了你们”
赵纤听到动静不对,也顾不上请罪,径直到了大殿里,看到这样的场景心中一惊。
跪下劝谏道:“圣上,息怒,张太医她的医术……”
李弦暴怒。
“你闭嘴!”
她的剑从太医的脖子上移下来,直指向赵纤。
“你们都想要杀了孤,你们都想要杀了孤是不是?”
李弦说道:“孤先杀了你们”
她拿着剑指了一圈,剑锋所指之处,人人自危不住的往后缩,年纪小的已经低声哭泣起来。
太医已然站不住身体往地上滑,李弦有些站不稳了,她嘴里念叨着杀了你们,抬起剑就要朝太医砍下去。
“圣上!”
那剑终究是没有落到太医身上。
腥红的血顺着剑往地上滴去,滴到了太医苍老的面容上。
太医浑浊的眼睛微微转动,看清楚挡在她面前的人是谁。
“提督大人”
赵欣惊叫一声:“明玉……”
她来得迟几步,进了大殿就见储楚徒手去接剑刃,心下巨震。
连忙上前去。
李弦看着那血和储楚那张脸,突然清醒过来,将手中的剑扔到地上去,发出哐当一声的巨响。
赵欣对着圣上拱手一礼。
到了赵纤面前。
“母亲”
赵纤眼见场面控制住,好歹没发生什么惨事,脊背软了下来。
储楚的手被赵欣拉过去。
“空手接白刃,你发热疯了?”
储楚将落下深印痕的令牌拿出来,扔到了地上,上面还沾着血。
进内殿随侍圣上,身上不能配剑,情急之下,随手扯了腰间的令牌去挡,还是伤了手,不过伤不是很深。
若是只用手接,怕是当场就得被斩断。
她轻声道:“无事”
圣上看着她受伤的手,很久都一个字未发。
金喜连忙上前去扶圣上坐下。
太医为储楚处理了手上的伤口,包扎起来,白色的布条格外扎眼。
李弦又喝了药,太医在头上扎了银针,取下来后,已然缓解。
她面色发青,让储楚前来。
低声问她:“是不是想死?”
储楚面不改色说道。
“臣是为了圣上,圣上今日若杀了太医,怕是会留下诟病”
李弦闻言笑了,却是皮笑肉不笑。
她沉默半响说道:“你会杀了孤吗?”
储楚说道:“臣效忠圣上,会保护圣上”
李弦说道:“是吗?”
第28章
◎“守护”◎
储楚掀了衣摆跪下去,虽是跪,身子却是挺拔,腰背挺直,像是雪间青松。
“臣,初心不改”
李弦有点恍然了。
当时的储楚年纪还小,在诏狱里受了刑,囚衣上鲜血侵染,先头流的干涸了后面又流的层层脏污,头发被人割了半截,乱糟糟的顶在头上。
储湘有人尊敬也有人视为仇敌。
不过她已去,下不去地下去,便作践她的孩子出气。
储楚才十几岁出头,跪在大殿内,身形单薄瘦弱。
眼睛却是毫无波动,对于身上的伤还有她可能会死的结果,看起来毫不在意,淡薄漠然。
她叩跪下去。
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说出当时听来简直是狂妄之言。
“五年,臣会收复失地,灭了赫赤”
赫赤原是大明的一部分,这已经是很久的事,早到李弦还是一个孩童时,赫赤就已经是赫赤,从大明朝的一个边县,成了赫赤的一座边县。
久到就算是大明的百姓,也有人不知道赫赤曾经是大明的属地。
李弦冷笑说道:“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出去吗?”
储楚说道:“是”
“否则臣下的就不是诏狱”
“母亲父君战死,臣斩杀了旁支,其中缘由却是情有可原,圣上不会杀我的。”
她说得很笃定。
“臣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臣弟,储钰,在臣北去之后不会由其余储氏旁支过继”
李弦看着她,不过是个孩子,说道:“五年,你拿什么担保?,你又凭什么肯定你……就能灭了赫赤?”
储楚挺直脊背说道:“臣这里有一物,请圣上一观”
储楚从脖子上系着的绳上解下来一枚玉戒,托盘盛着奉到了她面前,李弦盯着那戒指一言不发。
“母亲告诉过臣,说圣上曾经此给她一道圣旨,可求一件事,此物便是信物”
储楚说道:“圣上一诺,当重逾千金”
储楚说道:“圣上问凭什么?臣无法给出一定的答案,但臣能保证拼尽全力,哪怕是从此一去不返,臣也会收复失地”
“母亲已去,臣会成为圣上您新的刀”
“臣会保护圣上,效忠圣上”
李弦让其她人都退下,赵纤要请罪,她也摆手免了,冷声说出去。
赵欣看了看储楚的背影,又看了眼圣上,接着瞄了一眼地上的长剑,最后跟着她母亲一块退出殿外去了。
储楚一个人留在殿内。
“你起来罢”
李弦发话,储楚站了起来。
立在一旁,李弦坐在榻边。
李弦说话时,声音沙哑。
“提督会守护孤吗?”
她声音里有点疑问,似乎真的有些疑惑。
储楚说道:“会”
李弦头又有些疼,她招了招手让储楚前来,储楚走近,她拍了拍额头。
“来,砍了孤的头吧”
储楚看着她,要召太医。
李弦说道:“提督是孤的刀,那便好好做孤的刀吧”
她闭了闭眼,疲惫尽显。
“提督帮孤,帮孤吧”
“守在这儿,有人想要杀孤,你在这儿,别人不敢来”
她表情亲昵地让储楚坐到她床边来,随后闭上眼睛安然入睡而去。
“提督,孤有事问你”
储楚看过去,圣上还闭着眼。
她说道:“当初你说五年收复失地,结果还真就成了,就没有什么没在你计划之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