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已经过去许多年，他依然清晰记得当时场景。
车窗外远处是翠绿山峦，夕阳光照穿破低矮云层, 来到玻璃上，经由微微晃动的窗帘，在少女侧脸上徘徊。
她转过眼睛看他，眸光惊讶，像是在疑惑他怎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这也要问？肯定会写呀！不仅要写，我还要主动投稿给话剧博主，要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那时，他觉得空气都是香甜的。
那趟车次是G12896，到站后，他特意去取了纸质票出来。
直到现在，车票都还在他的手机壳里保存着。
因为时常拿出来看，边缘处已经泛起了毛躁。
商澄明指尖抚过票面，眸底多了些暖意。
不管欢欢现在还记不记得，但他笃信她当初承诺时绝对是认真的。
至少她肯定没对别人这样许诺过。
他小心翼翼把票重新放回去，但换好衣服临出门前，又忍不住再次打开了社交软件。
关注列里有“谈谈话剧”，点进去，最近一条动态已经是一周前的。
刷新一下，仍然没动静。
连着刷新好几次，都没什么变化。
算了。
还是先去找欢欢吧。
下一秒，忽然怔住了步子——
最后一次无意间下滑，页面比之前几次加载都要慢。
大概过了半秒钟。
新的内容刷新了出来。
虽然署名处标注了“匿名”，但是他只看一段，就知道这肯定是欢欢写的！
他就知道，她肯定没忘！
一口气读完，才想起要转发到剧组群聊去，可点开后，发现杨导已经转过了。
遗憾自己不是第一个转发的，但看着下面一溜儿的鼓掌庆贺，却又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开车前往餐厅的路上，等着红灯秒数时，商澄明打开车窗看了眼，只觉得连天气都好得不得了。
天是蓝的。
云也是白的。
……
云水间。
锦月湾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包间里，靳欢低头喝茶时，余光一直在悄悄观察沈云岚的脸色，见她神色明显放缓了许多后，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不枉她一路上好说歹说，张口就来，不知做了多少个保证。
她心里还在担心商澈川有没有顺利离开锦月湾，于是找了个去洗手间的由头，先从茶桌边溜走了一会儿。
发消息过去，没回。
靳欢抿了抿唇，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可电话接通的同时，余光却好似看到了一个一晃而过的身影正从餐厅一楼进门——
她顿时愣住，电话里已经传来商澈川的声音，“怎么了？”
靳欢回神，忍不住想，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
她压低了声音，“澈川哥，你现在在哪儿？”
楼梯处，商澈川步子稍慢，目光顺利找到靠窗处的文竹隔间后，并未着急过去，而是先开口道，“在你附近。”
靳欢，“……附近是多近？”
“要不当面说？”
靳欢彻底死了心。
还真是他？难道她妈发现了？
电话里传来压低的声音，“害怕？”
那倒不至于，靳欢颓颓的，欲哭无泪，“就是感觉好麻烦，澈川哥，要不你自己去说吧，我先走了？”
“嗯？说什么？”
靳欢摆烂，“随你怎么胡诌都成——”
电话那端的声音像是停顿了一两秒，才继续开口，“说我们互相喜欢在热恋中并且准备结婚也可以么？”
“别别别，打算结婚就算了，还不如说酒后昏了头一夜情呢——”靳欢随口应道，说到一半，忽然后知后觉捕捉到他嗓音里的隐隐笑意，顿时站直了身子，“……我妈是不是根本就没发现？”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笑，“先挂了。”
靳欢看着手机屏幕上被挂断的通话，这才了然，原来这人刚刚是在故意逗自己？
生气倒是算不上，就是多少有点惊讶，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但转念想想，这些日子以来，自己见识到的他和以往不同的面还少吗？
最多的就是在床上。
怎么会有人能同时把强势和取悦表现在同一张脸上？把sweet talk说出dirty talk的侵略感，至于dirty talk ，靳欢脑子晕眩一瞬，片刻而已，就有无数颜色废料争着抢着涌入思绪。
她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东西全部甩出去。不夸张的讲，她现在感觉自己需要禁欲一段时间，不然再这样下去，怕是阈值不断提升，以后都没法交到满意的男朋友。
重新回到茶桌时，刚刚还在和她通电话的人已经入座过了。
靳欢故作惊讶，“澈川哥，你也在？”
男人抬手取走她面前的杯子，续上新茶，抬眸看过来时，倒也演得像模像样，“嗯，刚好在附近。”
沈云岚感叹，“欢欢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像澈川这么让人放心就好了。”
她对面，商华心里一虚，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目光却迅速在斜对面的人身上打量了一圈。
衣冠整齐，面色淡定，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手腕上……没带表。
难道确实是自己想错了？
最好是想错了，不然她是真不知道怎么面对阿岚。
她随意问道，“最近公司忙不忙？”
“还好。”
“之前听说有个合同出了问题，现在情况怎么样？”
“走了点弯路，不过已经解决了。”
“刚刚是在附近见客户？”
这次依旧没犹豫，“不是。”
那是在干什么——
商华微微眯眼，正要再问，却被沈云岚打断，“你这是干什么，怎么搞得像是审讯一样的？”
她一脸的不赞同，靳欢在斜对面瞧见，鼓了鼓脸颊，小声反驳，“妈，你早上也审讯我来着——”
话没说完，就被沈云岚瞪了一眼过去，“你那情况的严重程度能和你澈川哥一样么？”
靳欢立马投降，可怜巴巴，“呜呜，妈妈，我错了，我不该开口的，你放过我吧。”
沈云岚被她逗乐，旁边商华面色也跟着缓和下来，正要说什么，适才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却被人主动应了答。
商澈川声音如常，“是见女朋友。”
靳欢一怔，手下一滑，茶盏险些从手中滑落，幸得对面人扶了一把。
利落接过她手中茶盏的同时，取了餐巾纸过来，眉头皱起，“有没有烫到？”
靳欢摇头，接过来纸巾自己动手擦干了水迹。
沈云岚不放心，把靳欢手拉过去手心手背都看了遍，确认没红痕，才松口气，斥责道，“当心点。”
说罢，重新点了一壶蜂蜜水过来。
结果蜂蜜水还没到，倒是商澄明先找了过来。
镂空竹窗，他最先看到的就是靳欢，还未进来，就迫不及待道，“欢欢，欢欢，欢欢！”
像应声虫一样。
靳欢没忍住，“听到了，别喊了！”
被她怼了一句，商澄明脸上依旧笑容灿烂，“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早上我妈和我电话，我在里面听到你声音，还以为听错了！”
旁边空位椅子移到了一旁去，如今放的是茶炉。
靳欢往里面移了一个位置，商澄明动作自然，直接挤在了她身旁，高高兴兴嘀咕个不停，“欢欢，我看到你写的剧评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我记性还没这么不好。”
靳欢口中嫌弃，但是也被他脸上傻笑影响到，眸子跟着弯了弯。
对面，商澈川手下微顿，难怪她昨晚那般晚了她都要急着写完，原来是曾经还有过约定么？
手中茶水顿时变得无味起来。
尤其是此刻对面两人，一个动作亲昵兴高采烈，另一个脸上虽然有些不耐烦，但却微微侧着眸子，眼睛笑着，明显是听得认真。
又是这样。
好像回到了早些年时刻，他们亲密无间，而自己只能旁观，在暗处任由嫉妒吞噬。
这些日子他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将澄明回京市的日子延迟至今，本以为自己至少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一定的分量，原来和澄明比起来，还是不值一提么？
三人同框，自己就被打入谷底。
怎么可能甘心。
即使知道商华一直余光一直在注意自己，他也几乎要按耐住不住眸底的暗色。
或许就不该采用这么温和的方式。
得不到心，就该干脆将她的人牢牢锁在自己身上才对。
一直以来，怕将人吓到逃远而刻意压制的黑暗面在蠢蠢欲动，将要冲破桎梏。
怎么把商澄明弄走，怎么让她今日之内就不得不同意领证，怎么安抚伯母伯父的情绪，还有，看起来有些麻烦的沈维桢，如何解决。
计划几乎在迅速成型中。
直到，面前突然出现一双明亮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