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奄奄一息,已经开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模糊间,他仿佛看见母妃出现在他身边,母妃伸出手,他便想拉着,可无论如何,明明那近在咫尺的温暖,他却怎么样都抓不住。
一只破伞遮在了上方,小少年费力睁开眸,却只看到,一片柔软的衣角,以及一个很小的女孩。
*
东方既白。
姜眠一睁开眼,便感觉到有什么压在自己身前,她偏头望去,沈烟在她身侧睡的正香。
姜眠叹了口气,轻轻将这位表姐的手腕放在了一旁,昨夜二人说了很久的话,以至于睡的很晚,今日还要去学堂听学,若是迟到了怕是不好。
思及此,姜眠摇了摇沈烟的肩膀,轻声道:“四姐姐,醒醒。”
“五妹妹,别吵,等我将这盘桃花酥吃完,再陪你出去。”
沈烟翻了个身,眉头蹙了蹙。
姜眠有些无奈:“四姐姐,今日周夫子还有课,若是去晚了,夫子又该责罚了。”
话音刚落,沈烟猛地睁开双眸:“什么!”
“还来得及。”
……
收拾好一切后,沈烟仍旧有些困意:“真羡慕二姐姐,马上就要成婚了,以后再也不用像我们一样去听学了。”
“听学未必不好,成婚也未必好。”许是昨夜二人关系亲近了许多,今日姜眠倒是少了几分小心翼翼。
“说的也是,我看那话本子上都说,痴情女子薄情郎,若是要我选,那我还是选择听周夫子讲学,虽然苦是苦了点,但我可以偷偷的看话本,还能趁着他不注意,带一些桃花酥进去。”
说到这些,沈烟眼眸熠熠发亮。
接着又想到什么,忽然道:“不过话又说了回来,五妹妹,你难道没有幻想过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子吗?”
姜眠眼眸一暗,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身影。
春日风光好,少年折了一株桃枝,拿在手心把玩。
“眠儿,虽然你父母不在了,但是还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这是我刚摘的花,上面还有露珠,他们都说美人便应该簪花,眠儿,这花很趁你。”
“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科考中了后,就去你家提亲。”
画面一转,河畔旁,青衫少年依依不舍,眷恋摸了摸她的额头。
“等我。”
春去秋来,枯树发芽,草木生机勃勃,少女盼了一日又一日,最终却等来同行人捎回来的书信。
“你要节哀,闻时他不慎坠崖,这是他最后的遗物。”
曾经音容笑貌皆成过往,姜眠握着那枚玉坠,身子发软,险些要跌倒在地。
无数次感叹命运不公,为何她在乎的一次次离她而去,爹娘走了,宋明砚走了,就连祖母,也不在了。
往事飘散,思绪回笼。
姜眠垂眸,摇摇头:“没有。”
如今的她,能生活下去已是不易,已不敢奢求太多,何况身边人的嫁娶并非事事都如意,如今她来了沈府,婚嫁之事更是不能全凭心意,她不求未来的夫君能全心全意唯她一人,只希望,对方能予她一处安心之所,真诚相待,相敬如宾。
沈烟见她情绪淡淡,忍不住道:“我还是有所期盼的,虽然母亲一直说,女子当以前程利益为重,至于夫君的爱意如何,不计也罢,可我觉得,若是求得一真心想待之人,也未尝不好。”
姜眠勾了勾唇,不置可否,世上每个人想法都不一样,有时候她反倒羡慕沈烟,活的恣意无虑。
接下来几日,学堂日子过的平淡。
周夫子依旧严苛,虽然在第一日打了她们手板,但这几日却没有刻意为难于她们,偶尔几次将姜眠叫起来回答,也毫不吝啬称赞了她。
又过了小半个月,便来到了沈容出嫁的日子。
在这济州城里,沈家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今日来的宾客不少,将蒋氏围在其中,好生称赞着。
“五妹妹,来这边。”
沈烟紧紧抓着她的衣袖,生怕被人群冲散,今日宾客不少,蒋氏忙着应付,暂且顾不上她们,即便能注意到,也是时刻将沈棠带在身边,现下已有不少妇人明里暗里打听沈棠,不过蒋氏心高气傲,自是没将这些人放在眼中。
沈烟寻了个安静地方,府上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五妹妹,你刚来不懂,越是这样热闹的场合,我们越不能参与,否则到时候被那群人围在一处问东问西,想想就可怕。”
“你瞧,便是如三姐姐那样,不过三姐姐才貌双全,并不抗拒,若换成我,只怕立刻有个洞能让我钻进去。”
姜眠有些忍俊不禁,沈烟提起的场景,她也曾经历过,本以为是那些巷子中爱嚼舌根的人才会如此,没想到高门大户里也是这样。
不过正好,她也不喜欢应对那些人。
不过说什么便来什么,蒋氏目光扫了一圈,似乎在寻人,触及到沈烟躲在一处,整个人宛如偷鸡摸狗般,蒋氏两三步便冲了过来:“小四,别吃了,跟我认认人去。”
“母亲,今日是二姐姐大喜的日子,您就不要拉着我过去了。”
“我往日与你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吗,今日这样重要的场面,你若是不表现表现,将来如何说亲,我与你说过多少遍了,你三姐姐如此优秀,你怎地不学学,整日里净想些乱点子,什么时候心思能用在正处!”
蒋氏低声斥责几句,不由分说就将沈烟拉了回去。
沈烟低着头,小声嘀咕:“并不是人人都像三姐姐那样的。”
这句话说的很轻很轻,蒋氏未曾听到,只是抬眸对着姜眠笑了笑:“小五,今日宾客虽多,但在自己家中,不必拘谨。”
“多谢二舅母关心。”姜眠行了一礼,抬头间,便看到蒋氏拉着沈烟快步没入人群中。
喧嚣声四起,姜眠站在热闹之外,心中并没有异样的情绪,今日的主角是沈家人,说到底她只是个刚来的亲戚,恰好碰上了二姐姐出嫁,于她而言,也是欢喜。
只是,有些许孤独。
姜眠站在人潮外,恰好一棵桦树遮挡了她的身影,阳光落在枝叶上,在地上形成婆娑的光影,此刻无人察觉这里站着一位少女。
她抬眸看了一圈,本想找一找外祖母在哪里,却无意发现,廊桥底下,立着一个孤寂的身影。
那人怀中抱着一只猫。
亦站在人群之外。
隽秀温雅,灼灼风华。
如云端之月,高不可攀。
这是她对沈霁的第一印象。
第6章
宴席就要开了。
新娘子出门,由沈溪背着,穿过人群,众人从内院移到了外院,姜眠也心有触动,跟着人潮往前走。
不料此刻,身后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姑娘,这是你的东西吗?”
姜眠回头,目光愣住。
她随身携带的帕子,不知何时,竟不在腰间。
“多谢公子,是我的。”
“方才无意捡到,冒犯了姑娘实属无奈,如今便可物归原主了。”
蒋齐玉温声道,目光却始终落在姜眠身上,方才他就站在廊桥上,无意发现廊桥处站着一位女子。
心中好奇,便差人来问。
原来她就是沈家的表小姐。
竟生的这般貌美,破落的光影落在她身上,仿佛度上了某种光华般,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心中感慨,画卷中的女子,有朝一日,竟会出现在她眼前。
如今走近的近了,蒋齐玉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美人。
姜眠未察觉到眼前人多余的心思,她迅速接过了帕子,道谢后便马上离开了。
风吹过她的发丝,蒋齐玉仿佛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一时间,脸颊便迅速红了起来。
直到姜眠走出去很远,他才如梦初醒,迫不及待问身边的小厮。
“这位姑娘可定了亲?”
小厮摇摇头:“未曾听说过。”
一时间,蒋齐玉的心像坠入一团柔软棉花中,忽上忽下,今日是姑母家大喜日子,他抽空前来,没想到竟有这样大的惊喜。
……
“公子,这里凉,您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出来了。”
“无妨。”
云青将披风给沈霁系在身上,眼下正值盛夏,即便如此,沈霁仍旧感觉有些凉。
廊桥下蒋齐玉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折返回去,沈霁收回视线,看着那走远的少女,神情晦暗。
“属下听闻,京中派人来济州了。”
“何人?”
“安阳侯府世子宋明砚。”
怀中的猫忽然换了姿势,沈霁轻轻舒展着猫的后脊,目光深冷。
宾客欢笑,喧闹声起。
他垂眸,忽然道:“派人去查一查姜眠。”
云青一愣,脱口而出:“表小姐?公子莫非是怀疑她?”
沈霁摇摇头,脑海中想起初次见到姜眠的场景,大约在六年前,他难得出院子,却恰好看到一个小姑娘被众人围在一起,他随意一瞥,却注意到对方那双眸子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