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诞生就被灌输仙界繁文缛节,无论对错,他都一一铭记在心。
师尊教他爱世间万物,他便收留凤族遗孤。
宗门视魔为洪水猛兽,他便斩尽魔胎魔头。
他事事以仙界宗门为首,从未生过一丝杂念,可红尘情丝万千,偏偏一缕落在了他身上。
诸般种种,往事悲痛。
实在是,不可忆。
黎子清意念微动,远在困仙崖深渊的长剑便呼啸、刺破一界虚空立在了他身前,谪仙万念俱灰,不弃剑微微颤动,试图阻止自己的主人。
黎子清瞧诡域怨气恨意,深觉这也算是个好去处。
所以,剑身挣扎着割破了他的胸口,刺入了灵骨。
灵骨碎裂,而他的仙魄早已被啃噬了大半,而如今仅能维持身体的部分,也在剑身下快要云消雾散了。
可偏偏这瞬间...
业火覆灭诡域邪气,这般气息自然也吹到了他面前。
这是....
黎子清寒眸缓缓消融,神态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他生来仙胎,千年修炼未曾懈怠,便得了玉雪般容貌。
他似雪山之巅万年圣莲所孕育的莲心,生来至纯至洁、无情无欲,但却偏偏贪恋了情欲。
黎子清感知到业火的气息,尘封记忆在此时翻腾倒海的袭来,一股郁气生出,差点让本就不愿伤他的不弃剑给挣脱出来。
雨声渐紧,而谪仙拔出剑。
他瞬息掠过大半诡域,神态焦灼得出现在血潭之处。
黎子清落在血潭处时,恰巧轮回阵完全消散,半壁岩石上苍色螭龙正跃身腾空游在池潭之上,池水泛起波澜。
他心口,仿佛被什么力量生生刺入,疼痛难耐。
比胸口处的伤,更让他手足无措。
谪仙来时慌里慌张,右手的不弃剑砸在地面,上面的狰狞血迹也悄然融入了泥泞。
深潭之中,可感知着业火的存在。
“阿...宁。”黎子清的嗓音微哑,倘若细听还能发觉话音怯意。
他甚至不知,此时是不是梦境了。
可令黎子清失望的是,从深潭中轻盈跃出的女子虽披着一袭雾色长袍,半脸凔月貌,可另半张脸的绮艳曼陀实在是太有辨识度。
不是...
不是阿宁。
他看着螭龙窝在她脖颈,给她说了悄悄话。
这女子跟白谢一样,周身皆是冥界气息,她瞧见自己的出现只是一愣,随后便拍了拍螭龙脑袋,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她经过自己身旁的一刹那,黎子清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捏碎了。
所以——
他还是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谁...?”
他声音沙哑,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第258章
“奈何孟婆,拜见仙人。”她体态娉娉袅袅,声音犹如薄雾飘渺。
他表情晦暗不明,可眼底浮出挣扎出的最后希冀在消散,那只消瘦苍白的手掌从未松下力道。
他颤音:
“你是谁...?”
黎子清不肯松手,他不知道为何他的心口如同万箭穿心,箭镞歹毒的插进脆弱处,又硬生生带出了血淋淋的软肉。
可他不识得她。
她也不是阿宁。
“仙界之人,都这般无礼吗?”
婴宁挥袖甩开了黎子清的手,在他掌心留下了一道灼烧伤痕。
“本使乃是奈何孟婆,仙人若无正当缘由,本朽可是不打算忘记仙人今日的蛮横无理。”蛇鞭和绞杀阵霎然出现在婴宁身旁,而白谢也来了气。
“你这仙族,竟不如黄口小儿。”
白谢可没什么耐心,他龙口一张,风暴之力便卷着沙尘朝黎子清攻了过去!
谪仙冷冷虚空一抓,风刃便在他掌心碎成了千万片。
螭龙不服,盘身探爪,锋芒毕露。
不弃剑早就压着怒气,它好不容易从困仙崖出来,几百年的愤怒都不知道往哪里发泄,不等黎子清有动作。
它便从泥泞中翻身而出,对上了白谢!
一龙一剑在云霄处,打得厉害。
黎子清脑海思绪乱麻,半刻才缓过心魂,端详着一张陌生的脸,来自神界第一人的肃杀之意:
“你的业火到底从何而来?”
“本使似乎没必要向你解释。”婴宁抚摸着蛇鞭,绛丹裙摆趴着几株
不弃剑回到了黎子清手中,铮铮作响,黎子清在听到回答后,深潭眸底掠过无限的杀机。
他仿佛在看着一个死物,仰首话音霜寒:
“不解释。”
“那便死。”
他早已抛了淑人君子的心性,随性而为。
凤凰一族寂灭,如今业火无处可寻。
对方倘若不交代清楚业火的来处,他就斩她身,一寸寸的搜遍她的魂魄记忆,也绝不肯放过一丝阿宁的可能踪迹。
枯树萧瑟,丹霞尾影遮天蔽日。
长尾,一袭绛红兽王袍翩然而至。
“师尊如今,怎么也变得这般急躁?”九尾狐抚袖袍而来,墨发潋滟,他似乎瞧不见黎子清神色异样,颔首开口说道:
“冥界孟婆乃是徒弟的座上客,还望师尊不要为难。”
祁连之的话,让黎子清片刻沉寂,他轻放下不弃剑,一如万年来的淡漠冰冷:
“本尊只要业火来处。“
祁连之轻笑,水墨美人面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那业火那是我妖界隐山的凰棂所孕育,上古业火和凤族业火,师尊定然一试便知。”祁连探手,血潭中的一簇业火便落在他掌心。
上古气息浓厚,炽热至极。
怨气皆被它驱散,小小的身躯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九尾狐抬手示意,客气的说道:“师尊,请。”
黎子清的仙力落在了业火上,而片刻后他脸色便逐渐黯然了下来,他瞥了一眼婴宁的模样,顿声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甩袖,便离去了。
祁连之再次将业火放置在阵法中,又给它加了一道防护。
他突然笑着开口:“婆婆已经炼化业火了吗?”
婴宁走到祁连之的身旁:
“此事还未谢尊者。”
“炼化业火之事,若无尊者,恐怕并非容易。”婴宁道。
“待本使返回冥界,定然向冥殿禀告此事。”
九尾狐只是瞧着婴宁的脸,她的客套话倒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伸手捻起她的下巴,却不用力。
他声音暗哑:
“谢字,自然不用多说。”
“孟婆婆的这张脸,真是好颜色。”
祁连之刻意投怀送抱,两人距离似乎只是隔着衣袍,和他轻微的呼吸声。
“婆婆,倘若想谢我。”
“便以后...”
“多来妖界陪陪本座,如何?”
他面前的婴宁,耳尾血蕊惑人心:“尊者在妖界,难道还缺一个说话的人?”
“缺。”九尾狐冁然而笑。
“就缺你这般模样的。”
祁连之用指腹摩挲着曼珠沙华的金蕊,声音娓娓动听:
“你可得记得。”
“这是你欠我第二次。”
*
*
妖界主宫,淞嵘殿。
殿外的脚步声响起,本来躲避妖界烦事的重明王族茺璃不耐烦的说道:
“我说了,有事去找祁连之。”
“别来找我!”
而殿外的声音,让她一个激灵。
“隐山神器一事,已经妥当。”祁连之淡淡道,“本座答应你的事,已经完成了。”
本在床榻上躺着的茺璃,此时一个箭步从殿内闯了出来,身上的战甲还未曾完全脱去,她束着的发难免凌乱。
“多谢多谢。”茺璃粗鲁的做了个礼,并不太像一界公主。
呲牙的脸,祁连之都懒得再看一眼。
“这次,就算我偿还你当年为我驱散魔气之事。”祁连之本就不喜管妖界之事,倘若不是茺璃死皮赖脸的用当年之事要挟,又因为神器的缘故,他哪里会做这费心费力之事。
整日那群妖族首领吵的自己头疼,祁连之甚至觉得自己都快睡不踏实了。
“神器呢?”茺璃示意,一脸期待。
祁连之挑眉:“你只说帮你解决隐山一事,可没说要帮你夺来神器。”
茺璃被他的脑回路给震惊了,她是说让祁连之出手,帮她解决隐山有神器的隐患,可是她的意思就是把神器夺过来啊!
若是茺璃此时再知道,祁连之只是坐收了渔翁之利,定然要气得活活拆了整座淞嵘殿。
“老兄,你可不能这样啊。”茺璃急急的说道。
“你当年去魔窟,那么多次,可是我辛辛苦苦的帮你驱散魔气,你才能去找了你小师妹三十二次。”
茺璃掰着手指头:“三十二次啊,哪次你不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出来?!”
“是我茺璃,每一次用妖兽把你从魔窟扛回来,耗尽家产的帮你驱散沾染的魔气!”